1978年9月初,燕京的秋风里开始带了凉意。
星期六早晨,东直门胡同的院子里。
周桂兰正把两床旧棉被搭在拉好的铁丝上晒。
陆德铭在水槽边刷牙,收音机里放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这是中国影响力最大的广播节目,每天清晨准时响起,全国人民听的都是同一个声音。
今天的头条是某省提前完成夏粮徵购任务,接下来是某地学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的经验匯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这个提法,是今年五月《光明日报》发的一篇特约评论员文章,作者是南京大学哲学系教师胡福明。
文章一出就震动全国,到现在还在被反覆引用。
陆沉坐在屋里的书桌前,盯著面前那本边角捲起的旧练习簿。
《牧马人》写到了三万字,已经接近尾声。
院门被推开,周伯摇著蒲扇走进来。
虽然入了秋,他这蒲扇还是不离手,像个习惯。
今天他没穿跨栏背心,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风纪扣敞著。
“小陆,收拾妥了没?”周伯在窗外喊。
陆沉拉开门走出去:“早收拾好了,周伯。”
“那走著。”周伯把蒲扇往后腰一插,“区文联的座谈会,九点半开,咱们溜达过去正好。”
周桂兰在围裙上擦著手:“老周,我们家陆沉去了,坐哪儿啊?”
“坐哪儿?他现在是《人民文学》发过稿的作家,当然往前排坐。”
周伯笑了笑,压低声音对陆沉说,“不过今天这场合,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两人出了胡同,顺著东直门內大街往区文化馆走。
街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开过一辆大辫子电车。
就是那种顶上有两条长辫子搭在电线上走的公共汽车,学名叫“无轨电车”,燕京人管它叫“大辫子”。
电车顶上的电弓擦著线网爆出一溜火花,陆沉小时候觉得这火花像过年放的花炮,现在看已经习惯了。
“今天这会,规格不低。”周伯边走边交底,
“议题上面定下来了,叫『文学创作如何在解放思想的大背景下,反映人民群眾的真实生活』。这词儿太大,底下人得找落脚点。”
陆沉点头:“谁来牵头?”
“市里会来人。刘心武同志要来,他现在除了写小说,还在帮著《十月》杂誌看稿子。另外,驻京部队那边也请了人,《解放军文艺》的编辑雷抒雁。”
陆沉脚步微顿。
刘心武他见过,那是眼下文坛的风向標。
雷抒雁这个名字他更熟。
这位诗人日后会写出那首震动全国的《小草在歌唱》。
《解放军文艺》是部队系统的最高文学刊物,之前在总政礼堂,他就听见后排编辑提过自己的《吃》。
今天这两家大刊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区级座谈会上,绝不是巧合。
“周伯,您刚才让我有心理准备,防什么?”陆沉问。
周伯嘆了口气,左右看看,声音放得更低:
“防酸,也防刀子。你下乡六年,一篇《吃》、一篇《路口》,直接进了《人民文学》,现在又调进燕师大当了助教。端上了铁饭碗,坐在洋楼里教书。”
周伯停顿了一下,看著陆沉的眼睛:
“区里有不少笔桿子,在厂里写了十年黑板报、车间通讯,连市级刊物的门槛都没摸著。他们觉得你步子迈得太大,脚底下的泥早就洗乾净了。”
陆沉听懂了。
这是说他脱离群眾。
在七八年的语境里,“脱离群眾”这四个字是一顶极重的帽子。
一旦被扣实了,写出来的东西就成了无源之水,再想往主流刊物上发,编辑部就得掂量掂量。
“我知道了。”陆沉没多辩解。
他今天答应来,一是不驳周伯的面子,二是有自己的盘算。
《信》马上就要在九月號的《人民文学》上刊出。
那是一篇完全没有口號、没有阶级斗爭,纯粹写普通人情绪和等待的小说。
在燕师大的座谈会上,学生们能接受,因为年轻人天然渴望破局。
但在基层呢?那些每天在车间里拧螺丝、在供销社站柜檯的普通工人干部,能不能接受这种不带政治说教的“白描”?
他需要在这个座谈会上,听听最基层的真实反应。
九点一刻,两人到了东城区文化馆。
二楼会议室。
墙围子刷著绿漆,中间拼著几张长条桌。
桌上摆著一溜带盖的搪瓷缸子,里面泡著“高末”——
那是茶叶店筛下来的碎茶梗,便宜,但茶味重,经得起反覆冲泡。
屋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
有穿的確良衬衫的,也有穿蓝色工装的,多数人手指夹著“大前门”或“恆大”香菸,屋里烟雾繚绕。
陆沉没往第一排凑,挑了后排靠窗的摺叠椅坐下。
九点半,门推开。
区文化局的领导陪著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中间的是刘心武,依旧是那副温和中透著敏锐的模样。
他旁边跟著一个穿军装的平头青年,三十出头,眼神极亮,军装洗得发白,没戴领章帽徽,这应该就是雷抒雁。
刘心武落座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后排的陆沉身上停了一秒,微微点头。陆沉点头回礼。
会议开始。
文化局领导先念了一段红头文件,定下“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调子,然后把话筒推开:
“今天不搞一言堂,大家都是基层的创作骨干,结合实际谈,敞开谈。”
场面先是冷了几分钟。
隨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工人发言,谈厂里怎么抓生產、怎么写劳模。
接著又有人谈怎么在小说里反映f4倒台后的喜悦。
话都很稳,但也都很平。
刘心武端著搪瓷缸子喝茶,没记笔记。
雷抒雁则一直盯著手里的钢笔发呆。
陆沉坐在后排,转著手里的一截铅笔。
他知道,戏还没开场。
十点半,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这人四十来岁,穿著红星轧钢厂的深蓝色帆布工作服,左上衣口袋里別著两支英雄牌钢笔,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硬抄本。
“我谈谈我的看法。”中年男人声音洪亮,带著车间里练出来的大嗓门,“我叫赵铁成,红星轧钢厂宣传科的。”
屋里安静下来。
赵铁成在区里是有名的笔桿子,经常在《北京日报》上发豆腐块文章。
“刚才领导说,要反映群眾的真实生活。什么叫真实?”赵铁成翻开硬抄本,
“前阵子,《人民文学》发了篇小说,叫《路口》。写得好不好?技巧很好,拆解鲁迅的方法很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投向了后排的陆沉。
刘心武放下茶缸。
雷抒雁也抬起头。
赵铁成没有回头看陆沉,而是盯著前排的领导:“但是,我读完之后,心里不踏实。”
他合上本子,音量拔高了一度:
“那篇小说里,知青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可现实呢?现实是咱们的工厂在加班加点,咱们的农民在搞生產!时代在往前走,路明明就在脚下!”
屋里的烟味似乎都凝固了。
赵铁成终於转过身,目光越过几排椅子,直直刺向陆沉。
“有些年轻同志,下过几年乡,写了两篇苦难,就进了大学的办公室。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每天翻翻外国小说,喝喝茶,就觉得看透了社会。”
赵铁成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敲著桌子。
“坐在楼阁里写出来的『路口』,那是无病呻吟!连一斤大白菜多少钱、车间里炉温多高都不知道了,脚底下的泥全洗乾净了。这样浮在半空中的笔,怎么能给咱们老百姓指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伯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小陆,別急,我来……”
陆沉按住周伯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