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8:从知青代课开始

第45章 第一堂课


    同一个晚上。
    復兴门外部队家属院,二楼。
    龚家方桌上摆著晚饭碗筷,於秀兰正在收拾。
    龚家鼎坐在窗边藤椅上,蒲扇搁在腿上没动,双手捧著一本人民文学八月號,翻到《路口》那一页。
    他已经看了第二遍。
    檯灯光打在发黄纸面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一动不动。
    龚雪坐在对面小凳子上,膝盖併拢,手里端著一杯凉白开,水已经凉透也没喝。
    她的那本八月號搁在床头柜上,书脊已经压出摺痕。
    从早上在王府井书店门口买到手,到现在看了不下三遍。
    於秀兰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看见父女俩一个看书一个发呆,噗的笑了。
    “什么文章,把你爷俩都看傻了。”
    龚家鼎没抬头。
    “老於,你过来看看第十四页。”
    “我看不懂那些。”
    “不用看懂,你就看最后那句话。”
    於秀兰犹豫凑过去,顺著龚家鼎指的地方念了一遍。
    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但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写的是知青?”
    “写的是所有人。”龚家鼎把杂誌合上,搁在腿上,“这小子不简单。”
    他说这小子的时候,语气跟上次说这小子有真东西一模一样。
    於秀兰瞄了一眼女儿,嘴角掛上一丝笑。
    “鼎子,你说实话,这个小陆,到底行不行?”
    龚家鼎把蒲扇拿起来,慢悠悠的扇了两下。
    “文章我看了两遍,人我见了一面。”他顿了一下,
    “文章立的住,人也立的住。在乡下插了六年队,回来不抱怨不诉苦,进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签了全国评奖授权书,揣在帆布包底下跟红薯干挤一块,提都不提。”
    他又扇了一下。
    “这种人,要么是心里没数,要么是心里太有数了。我看他是后者。”
    龚雪的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把凉白开喝了一口。
    “爸,他说八月號出来那天来给我送一本。”
    “那就等著。”龚家鼎把杂誌放到五斗橱上,“不用催,该来的人不用催。”
    於秀兰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冲龚雪挤了挤眼。
    龚雪低下头,耳尖有一点红,但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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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家属院三楼。
    赵建军单身宿舍。
    十二平米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写字桌。
    桌上放著一本翻开的人民文学八月號,旁边是一包拆了一半的大前门和一个菸灰缸,菸灰缸里挤了七八个菸头。
    赵建军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
    他下午从机关回来,路过传达室,值班的小周跟他说:“建军哥,人民文学新一期到了,你不是说要看来著?”
    他隨手拿了一本,回屋翻开目录。
    《路口》,作者陆沉。
    他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烟抽了七根。
    赵建军不是搞文学的,他看不懂什么叫克制笔法,什么叫意识流。
    但他看的懂一件事。
    这篇文章发在人民文学上,这本杂誌全中国文化人都看。写这篇文章的人,上礼拜在姑父家客厅坐著,穿著磨毛衬衫,裤腿上还带著黄土。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著?
    “先找个街道的活干著。卖菜、看自行车、给副食店记帐,都是活。”
    赵建军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用力摁进菸灰缸里,菸灰溅了一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钉著一张他穿四个兜军装的照片,照片旁边用图钉別著一张机关文艺匯演奖状。
    他盯著那张奖状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几行字刺眼。
    赵建军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了半天。
    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桌上那本人民文学翻了个面,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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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八號,礼拜一。
    燕京师范大学。
    陆沉六点起床,灌了一缸凉白开,把备课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笔记写在学校总务处领的方格稿纸上,横平竖直,红蓝两色铅笔交替批註,是在太行公社养出来的习惯。
    七点出门。
    周桂兰非要给他换上那件熨的笔挺的的確良白衬衫,陆沉拗不过,套上了。
    低头一看,白的扎眼,在东直门胡同里走著,完全是个刚分配来的机关干事打扮。
    “太新了。”
    “新怎么了?第一天单独站讲台,穿体面点。”周桂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骑车到学校,八点差十分。
    中文系办公楼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教师在办公室门口站著聊天。
    陆沉经过时,有人跟他点头,有人多看了两眼。
    一个三十出头女教师叫住他,自我介绍是教古代文学的赵文芳,说看了他文章,很佩服。
    陆沉道了声谢,没多聊。
    他进了系办公室,桌上压著今天课程安排。
    这学期他掛在大二写作课名下做助教,平时跟著黄老师上总课,带习作讲评和课后討论。
    原本今天这节照旧由黄老师来,谁知一早系里临时通知,说黄老师去部里开会,上午这节习作討论先由陆沉顶上。
    办公室里有人笑著说了一句:
    “正好,人民文学的作者给学生讲写作,比我们这些人更有说服力。”
    陆沉没接这话,只把那张课程单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找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主楼二层西头第三间。
    原本只是间能坐四十多人的普通阶梯教室,拿来上习作討论课刚好。
    可教室里已经坐了五十来人。
    不只大二写作班学生,后面几排还混进不少別的年级、別的系的面孔,连过道边都站了人。
    消息传的快。
    人民文学八月號刚上市三天,布告栏上钉的那几页还没揭下来,写《路口》的陆沉今天头一回单独站讲台,不来听一耳朵,亏了。
    陆沉夹著备课笔记,从后门进去,顺著阶梯侧面台阶往下走。
    教室里嗡嗡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几十双眼睛跟著他移动。
    第二排靠窗位置,沈青坐在那里,面前摊著那本翻卷了边的《安娜·卡列尼娜》。
    她抬起头,隔著镜片看了陆沉一眼。
    王强坐在第三排中间,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上,露出一颗虎牙。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著一个人。
    孙克勤。
    玳瑁眼镜,瘦高身板,腿交叠著,手里握著一支钢笔,面前摊著一个黑皮笔记本。
    他没看陆沉,低头在笔记本扉页上写日期。
    陆沉走到讲台前,把备课笔记搁在讲台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扫了一遍教室。
    五十多张脸。
    有本班学生,也有来看热闹的。
    有好奇的,有崇拜的,有观望的,也有等著挑刺的。
    和太行公社中学那间土坯教室里的十五张脸不一样。
    但那种期待,或者说审视眼神,是一样的。
    陆沉抬手,把桌上粉笔挪到一边。
    “先说一句。”他说,“今天是习作討论,不是读者见面会。既然进了这间教室,不管你们是哪个班、哪个系来的,都先按上课的规矩来。”
    教室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落了下去。
    “写作课第一件事,不是学怎么写漂亮句子。”陆沉看著底下的人,“是先弄清楚,一句话为什么要写出来,一个人为什么非得走到纸上去不可。”
    他顿了一下。
    “很多人以为小说先是故事。不是。你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是写他往左走,还是往右走,这只是后面的事。前面的事,是你先得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非得让他站在那儿。”
    下面已经有人不自觉坐直了。
    陆沉继续说:
    “你们最近很多人在看路口。”
    “那篇东西写的成不成,先放一边。它至少有一点是真的——人站在路口上,最难的从来不是看见路,而是迈出第一步以后,还得接著往下走。”
    第二排,沈青抬起了头。
    陆沉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上次说有问题,要当堂问。”
    “现在可以问了。”
    沈青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教室里静透了,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
    “陆老师,路口结尾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我想问,你自己信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最后一排,孙克勤的笔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