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青云县的空气里,还带著晨雾特有的湿润和凉意。
刘茗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不希望惊动太多人,不喜欢那种哭哭啼啼的离別场面。他是个兵习惯了背上行囊就走,去往下一个战场。
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了县委招待所的楼下,引擎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喷出一股白烟。
“走吧,老雷。”
刘茗把最后一件行李扔进后座,拍了拍驾驶座上雷铁的肩膀,“趁著大伙儿还没醒,咱们悄悄出城。”
雷铁握著方向盘,眼圈有点黑,显然是一夜没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掛挡,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招待所大门,拐上了县城的主干道——青云大道。
然而。
当车头刚刚转过街角的那一刻。
“吱嘎——!”
雷铁一脚急剎车,吉普车猛地停在了原地。
刘茗身体前倾,差点撞在挡风玻璃上。他刚想问怎么回事,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前面的路,堵了。
不是车堵了。
是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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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委招待所门口,一直延伸到几公里外的出城高速路口,原本宽阔的青云大道,此刻竟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两条沉默的长龙,静静地佇立在街道两旁。
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妇女,有穿著工装的矿工,有挽著裤腿的农民……
他们没有喧譁,没有拥挤。
看到那辆熟悉的破吉普车出现,人群中產生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几千双眼睛,几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聚焦在那辆车上。
那种眼神,滚烫,炽热,包含著千言万语。
“这……”
刘茗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乾涩得发疼。他转头看向雷铁,声音有些沙哑:“你泄露的消息?”
“我没……”雷铁是个硬汉,此刻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刘兄弟,人心是肉长的。你为青云县做了这么多,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桿秤啊。”
车子只能以龟速向前蠕动。
与其说是开,不如说是被两旁的人潮“推”著走。
“刘县长!车窗摇下来!”
“刘主任!把窗户打开!让我们看一眼!”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著呼喊声此起彼伏,匯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刘茗深吸一口气,摇下了车窗。
那一瞬间,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如同暴雨般从车窗外塞了进来。
“刘县长!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蛋!还是热乎的!您带在路上吃!”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娘,硬是把一篮子鸡蛋塞进了刘茗怀里,篮子上还盖著一块蓝印花布。
“刘主任!这是咱们城南自家种的石榴!甜!解渴!”
“刘青天!这鞋垫是俺闺女连夜纳的,您穿著舒服!”
鸡蛋、红枣、花生、苹果、烙饼……
甚至还有几瓶用矿泉水瓶装著的自家酿的米酒。
这些东西並不值钱。
但在这一刻,它们比金山银山还要沉重。
刘茗想要拒绝,可哪里推得回去?
那一只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爭先恐后地伸进车窗,生怕他不要,生怕他饿著,生怕他忘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乡亲们!別送了!留著自己吃!”
刘茗大声喊著,可是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拿著!必须拿著!不拿就是看不起我们!”
“刘县长,您是个好官啊!咱们捨不得您走啊!”
“呜呜呜……您走了,谁还给咱们撑腰啊……”
哭声,像是会传染。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再到整条街。
那些被刘茗从黑矿山里救出来的汉子们,那些在城南棚户区拿到了补偿款的大爷大妈们,此刻都像个孩子一样,抹著眼泪,追著车跑。
吉普车的后座,很快就被塞满了。
副驾驶座,也被塞满了。
就连刘茗的大腿上,都堆满了一袋袋沉甸甸的土特產。
车內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泥土、汗水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也是……万家生佛的味道。
刘茗不再推辞。
他知道,这是老百姓的一片心,也是对他这份工作的最高奖赏。
这比省里的嘉奖令,比那个“副县长”的头衔,都要珍贵一万倍。
车队终於挪到了出城口。
那里,站著温伯言、奚晚晴,还有县委班子的所有成员。
他们没有搞什么欢送仪式,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目送这位年轻的功臣。
奚晚晴看著车里那个被鸡蛋和红薯“埋”起来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角却掛著骄傲的笑容。
这就是她爱上的男人。
他值得这一切。
刘茗让雷铁停下车。
他推开车门,哪怕腿上还放著一篮子鸡蛋,行动有些不便,但他还是坚持走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看著眼前这长长的送行队伍,看著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庞。
早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笔直。
他没有说话。
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指尖靠拢,动作標准有力,对著这条长街,对著这满城的百姓。
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敬礼——!”
雷铁跳下车,嘶吼著喊道。
在那一瞬间,在场所有的警察、退伍兵,甚至连温伯言和奚晚晴,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向著那个年轻的背影,回以注目礼。
风起。
吹动著路边的杨柳,也吹动著人们的衣角。
刘茗保持著敬礼的姿势,足足一分钟。
在那一分钟里,他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砸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因未到动情处。
“走了。”
他放下手,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
“开车。”
雷铁一脚油门,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加速衝上了国道。
后视镜里那座小小的县城,那条长长的人龙,逐渐变小,变远,最终模糊成了一片看不清的黑点。
刘茗靠在椅背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还带著大娘体温的热鸡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进去的是青云县的烟火气。
吐出来的,是满腔的豪情与斗志。
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仅仅是一车土特產。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股足以支撑他去面对任何惊涛骇浪的力量。
寧州。
那个更大的战场,那个更深的漩涡。
我刘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