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惨白,没有一丝温度。
县委副县长办公室的大门紧闭著。
屋內,没有了往日那种令人窒息的整洁与清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崩溃的狼藉。
此时的奚晚晴,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精致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尽了疲惫与无助。
她的面前,办公桌上,沙发上,甚至连地板上,都铺满了雪片一般的文件和报表。
《青云县开发区招商引资季度匯总》
《关於xx项目停工的紧急报告》
《全县第三季度財政赤字预警》
……
每一份文件,都像是一道催命符,沉甸甸地压在她这个刚刚履新不到一个月的掛职副县长心头。
“啪!”
她烦躁地將手中一份刚刚送来的报表扔在桌上,报表滑过桌面,带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褐色的液体流淌出来,浸湿了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红色负增长数据,显得格外的刺眼。
十分钟前。
她刚刚从厉元魁的办公室出来。
那位县委书记的话,虽然没有带一个脏字,却比那个按著她头往墙上撞还要狠毒。
“奚副县长啊,你是京城来的高材生,理论水平我们是佩服的。但是这经济工作嘛,不是写文章,是要看真金白银的。”
“开发区那边,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新项目落地了。原来的几个意向投资商,最近也都要撤资。再这么下去,咱们县的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
“省里对我们青云县的扶贫工作很重视,如果年底经济指標还是上不去……呵呵,恐怕你我都无法向组织交代啊。”
“当然了,你是掛职干部,大不了拍拍屁股回京城。可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干部,脸可就没地方搁嘍。”
字字诛心。
这是在逼宫。
是在告诉她:要么拿出成绩,要么趁早滚蛋,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奚晚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肺里吸进来的全是冰渣子。
她不甘心。
她带著家族的期望,带著一腔热血来到基层,是想真正做点实事的,不是来当花瓶的!
可是,现实就像一堵厚重的水泥墙,无论她怎么撞,都纹丝不动,反倒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青云县的经济,就是一个死局。
没有资源,没有交通,没有人才。
有的,只是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贪婪成性的地方官员,和那一座座被挖得千疮百孔、除了煤灰什么都不產的荒山。
她尝试过引进高科技產业,结果人家考察团来转了一圈,看著满大街的垃圾和坑坑洼洼的土路,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她尝试过搞特色农业,结果种出来的东西运不出去,烂在地里。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名为“现实”的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篤篤篤。”
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奚晚晴猛地睁开眼,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髮和衣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进。”
门开了。
刘茗推门而入。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利落,与这满屋子的颓废格格不入。
“奚县长,您找我?”
刘茗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了奚晚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没有丝毫诧异,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奚晚晴看著他,心中那股强撑著的骄傲,在这一刻突然有些崩塌。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似乎总是最狼狈的那个。
“隨便坐吧。”她指了指唯一还算乾净的一角沙发,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沙哑,“抱歉,有些乱。”
刘茗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顺手捡起脚边一份散落的文件,隨意地翻看了两眼。
“厉书记给您施压了?”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奚晚晴苦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他给了我最后通牒。如果下个月开发区还没有起色,他就要向市里建议,调整我的分管工作。”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求助的神色,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看向自己最后的筹码。
“刘茗,我知道你有本事。”
“那天在常委会上,你一眼就看出了刁德亮篡改数据的猫腻。你对数字的敏感度,还有你处理问题的手段,都绝不是一个普通科员该有的。”
她站起身,走到刘茗面前,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问道:
“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看看,青云县的经济,到底还有没有救?”
“哪怕……哪怕只是一个思路也好。”
这是一种近乎“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
她是经济学硕士,是京城大家族的精英,此刻却在向一个转业兵请教经济问题,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刘茗闻言,终於抬起了头。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奚晚晴,看著她眼中那团即將熄灭的火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那堆杂乱无章的报表中,精准地抽出了三份。
一份是《青云县煤炭產业整顿方案》。
一份是《关於建设高新技术產业园的可行性报告》。
还有一份,是《全县旅游资源开发规划》。
这三份文件,是奚晚晴这一个月来的心血结晶,也是她试图拯救青云经济的三板斧。
刘茗將这三份文件,並排摆在茶几上,然后用手指,轻轻地在上面点了点。
“这就是您的『药方』?”
“有什么问题吗?”奚晚晴有些不解,“这是我结合了国內外最先进的发展经验,请了省里的专家论证过的……”
“问题大了。”
刘茗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留情的嘲讽。
“奚县长,恕我直言。”
“您这哪里是在治病?您这分明是在给一个快饿死的乞丐,餵满汉全席。”
“什么?”奚晚晴愣住了。
刘茗拿起那份《高新技术產业园报告》,隨手晃了晃,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在一个人均收入不足两千,连4g网络都没完全覆盖,电力供应三天两头出问题的贫困县,搞高新技术?”
“您觉得,哪家高科技企业脑子进水了,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又拿起那份《旅游开发规划》。
“还有这个。青云县是有山有水,但那山是荒山,水是黑水。周围几百公里內没有机场,没有高铁,连高速出口都离著几十里地。您指望游客飞过来吗?”
奚晚晴的脸色,隨著他的话,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她总觉得,只要政策给足了,只要决心够大,总能克服的。
“可是……可是除了这些,我们还能干什么?”她有些不甘心地反驳道,“难道继续挖煤吗?那是饮鴆止渴!”
“挖煤当然不行。”
刘茗將手里的报表,像扔废纸一样,扔回了那堆文件山里。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满屋子的迷雾,直指问题的核心。
“您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象。”
“青云县现在需要的,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產业园,也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旅游梦。”
“它需要的,是造血。”
“是用最简单、最粗暴、甚至是最原始的方式,先让这里的老百姓,口袋里有钱,让这里的路,能跑车,让这里的电,能带动机器。”
他看著奚晚晴,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让她如遭雷击的结论:
“方向错了,越努力越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