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海风习习,碧波万顷。
岛上一处僻静的练武场旁,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凝出冰来。
“杨过!你太不要脸了!”
少年武敦儒满脸怒容,指著前方那个身穿粗布麻衣、身形单薄的少年,厉声喝骂。
在他身旁,武修文也帮腔道:“就是!郭伯伯好心收留你,你却偷学武功,还敢对芙妹无礼,简直狼子野心!”
被两名少年围在中间的,正是刚被郭靖从嘉兴带回桃花岛不久的杨过。
此刻的“杨过”,脑海中正掀起惊涛骇浪。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崑崙仙境中修习九阳神功,正练至关键处,突然眼前一黑,等再次恢復意识就发生了眼前的一幕。
瞬间,一个名为杨过的少年的纷乱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母亲穆念慈鬱鬱而终;自己流落江湖,受尽白眼,每日靠偷鸡摸狗为生。
一场意外,被一位自称是他父亲结义兄弟的大叔郭靖救回桃花岛,却因出身和此前顽劣叛逆的性子,备受武氏兄弟排挤,连郭靖的女儿郭芙也对他嫌弃不已。
“这也太惨了……”张无忌心中暗嘆。
他一生温润纯良,虽年纪尚幼遭逢各种劫难困苦,却也最见不得这般悽苦境遇,更何况如今这具身体,就是他自己。
等等!
郭靖!
张无忌突然反应过来,这个郭靖该不会就是太师父在给自己压制寒毒时候提及过的,峨眉山创派祖师郭女侠的父亲郭靖大侠吧?
脑海中更多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他现在所处的是宋朝理宗绍定年间,距离元朝末年百年有余!
一瞬间,张无忌心旌摇曳,自己突然附身在这个名为杨过的百年前少年身上,就似庄周梦蝶。
“喂!杨过,我们在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武敦儒见“杨过”低头不语,只当他是心虚默认,愈发囂张,伸手便要推搡过去。
“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你都不知道桃花岛的规矩!”
眼看那只手就要推到肩头,张无忌下意识地想要催动九阳神功震开对方。
只可惜这具身子孱弱不堪,连一点內劲都没练出来。
就在这停滯的剎那功夫,张无忌已经做出了应对。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属於杨过的桀驁不驯、愤世嫉俗的眼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春日暖阳般的温润与和煦。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不带半分杂质,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善良。
武敦儒的手僵在半空,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变化弄得一愣。
只见“杨过”对著他和武修文深深一揖,姿態端正,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两位兄弟说得是,是在下错了。”
武敦儒、武修文:“???”
他们预想中的反驳、爭吵甚至动手都没有发生,眼前这个向来刺头的杨过,怎么突然转性了?
“我不该让郭伯伯操心,更不该惹芙妹生气。”张无忌声音清朗柔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
“郭伯伯待我恩重如山,我却不懂事,实在惭愧。今后定当痛改前非,听从郭伯伯和郭伯母教诲,绝不再犯。”
说罢,他又转向武氏兄弟,露出一个略显靦腆却无比真诚的笑容:“还望两位兄弟多多包涵,日后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儘管指正,我必虚心接受。”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礼数周全,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三四岁、饱受欺凌的少年能说出来的,倒像是一位涵养极佳的世家公子。
武敦儒和武修文面面相覷,准备好的狠话全堵在了嗓子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习惯了杨过的刺儿头模样,突然面对这样一个彬彬有礼、谦逊懂事的“乖崽”,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连那点怒气都消散了大半。
而三人不知道的是,郭靖和黄蓉早在刚才起衝突的时候就站在廊下,悄然看著三个孩子爭执。
郭靖眼中的失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和欣慰。
他摸了摸下巴,低声道:“蓉儿,你瞧这孩子……似乎真的懂事了?”
黄蓉美眸微眯,目光紧紧锁住场中的少年,心中暗自思量:“转变得太快了,莫非是在耍什么花招?还是说……之前那些顽劣之举,皆是偽装?”
她心思縝密,並未完全放下戒备,但眼前少年的言行举止,確实挑不出任何错处,那份由內而外散发的纯良气息,也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以她的老辣审视,也看不出任何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爹,娘,你们在这儿啊!”
伴隨著娇俏的声音,一名身穿鹅黄色衣衫、明艷动人的绝美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她眉宇间带著几分娇纵,正是郭芙。
郭芙一眼就看到了场中的杨过,小嘴立刻撇了撇,满脸嫌弃地嘟囔道:“怎么又是他?爹,你干嘛要把这个邋遢乞丐带回来?我看他就不是好人,刚才肯定又在欺负武哥哥他们!”
说著,她便扬起下巴,衝著张无忌喊道:“喂,杨过!你又干什么坏事了?我告诉你,別以为我爹救了你,你就可以在桃花岛为所欲为!要是再敢惹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若是原来的杨过,面对大小姐郭芙的鄙夷,恐怕早已冷言相向,甚至反唇相讥。
但张无忌只是微微一怔,隨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刁蛮却率真的少女,心中並无半分恼怒,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从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张无忌得知郭芙的骄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被父母保护得太好,加上周围人的捧哏,才养成了这般性格。
他再次拱手行礼,动作標准,態度恭敬:“芙妹说得是,是我不好,让芙妹担心了。日后我定会谨言慎行,绝不给师父、师娘和芙妹妹添麻烦。”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丝毫的敷衍或怨懟。
郭芙愣住了。
她才习惯了杨过那副欠揍的模样,习惯了跟他针锋相对、言语相讥,可眼前这个温顺得像只小绵羊一样的杨过,是怎么回事?
他那双眼睛,真诚乾净得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再大声呵斥。
“你……你……”
郭芙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尖酸刻薄的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脸颊莫名泛起一丝红晕,只能跺了跺脚,嗔道:“哼,算你识相!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耍花样,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完,她似乎有些不自在,转身拉住了黄蓉的手臂,小声嘟囔道:“娘,他今天怎么怪怪的?”
黄蓉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张无忌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嘴上却道:
“也许是这段时间隨我读圣贤书,明道理辩是非,知道悔改了吧。靖哥哥,既然过儿已知错,不如就先免了这次,继续隨我读书养性。”
郭靖连连点头,脸上也带著欣慰,看向张无忌的目光愈发柔和:“过儿,你师娘说得对。日后你定要继续努力,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
“是,师父、师娘,芙妹,我明白了。”
张无忌乖巧地应下,脸上没有丝毫不情愿,反而带著几分感激。
说罢,他再次向眾人郑重行了一礼,然后便在武氏兄弟和郭芙略显呆滯的目光中,迈著沉稳而不失轻快的步伐,朝著居所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无半分倨傲,只有满满的谦逊与懂事。
待他走远,武敦儒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疑惑道:“师父,杨过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武修文也附和道:“是啊,刚才他那样子,我都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郭靖哈哈一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儿本性不坏,只是之前无人好好教导。如今他既已醒悟,我们便要多给他些耐心和鼓励。”
黄蓉没有说话,只是望著张无忌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杨康的孩子……”她心中默念著这句话,眼底那层厚厚的戒备,似乎因为少年方才那番真诚无比的言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此时的张无忌,走在回屋的小径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个百年前的宋朝,但他深知他的灵魂已经和杨过的身体融为一体,无法变更。
从杨过的记忆里,他能感觉到对方迫切想要离开桃花岛的想法。
但对於从小便在冰火岛长大的张无忌而言,这里才是远离江湖纷斗的世外桃源,是他如鱼得水、畅快生活的地方。
回到屋內的张无忌仔细盘剥梳理了吸收的记忆。
除了之前的那些事,他还在杨过的记忆中找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称——义父。
这个义父似乎叫欧阳锋,还是师父师娘极其忌惮的人物。
义父疯疯癲癲,但却一心为他好,教他驱毒之法,还传授了一门名为“蛤蟆功”的功法。
於是,欧阳锋的形象无比契合的和自己的义父谢逊重合。
但想到义父欧阳锋和师父师娘之间的齟齬,张无忌决定先按下此事,小心处理。
毕竟两边都是对他关怀备至的亲人,他不捨得任何一边受伤。
除此之外,张无忌发现杨过这具身体除了蛤蟆功外,只学过一些最粗浅的拳脚功夫。
但是对张无忌而言,武当长拳、七伤拳、狮吼功、九阳真经,还有胡青牛和王难姑的药经、子午针灸经和毒经。
都有些小型武库的意思了。
张无忌能感受到杨过记忆中残留的情绪。
因为师娘这三个月以来,並未传授他任何武学,一直都是读书识字,所以让杨过极为不忿。
可对张无忌而言,这段记忆让他感觉无比温馨。
记得以前在冰火岛,每天也是母亲殷素素教他读书识字,因为没有书籍,所以他每天跟在母亲身边口口相传,学习《论语》、《孟子》。
但因为母亲也是出身武学世家,在教他的时候也经常疏漏或错误,这时候父亲张翠山就会站出来查漏补缺,有时候义父谢逊也会插嘴,三人偶还因为內容分歧而產生爭执……
张无忌趴在书桌上,手肘著脑袋,嘴角微微上扬。
那些幸福的记忆,和从杨过这里得来的记忆,就像是两条支流,逐渐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