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至十月初七,刑部大牢戒严了整整两日,期间连个送水送饭的差役都没有出现,任凭囚徒们怎么聒噪喧闹,声音都只能在幽暗寂静的甬道中迴响。
这时候连海星都有些慌神,忐忐忑忑担忧,官府是否能通过那两句诗词追查到自己。
直到十月初八大伙才知道。
抵京述职之后,原计划担任北京或者南京通政司参议的林润,火线改北京都察院御史,接替即將赴任南京通政司参议的邹应龙,入驻刑部大牢,整顿天牢管理秩序。
想一想这倒是合理的很,天牢中出了钦犯自尽这种直达天听的大事,高层必然要在第一时间变动人事,做出正在努力尝试解决问题的姿態,好对皇帝交差。
但因此剋扣囚徒伙食是不是过分了,还是说,这是林润的下马威?
万幸就在大伙喉咙冒烟的时候,有狱卒过来把海星一眾带出了牢房。
原来林润履任之后的整顿方案,其中一项举措,就是术业有专攻。
刑部从今往后不再负担维持京师治安的责任,所有治安犯甄別之后,將释放或者移交顺天府继续关押。
得益於此,海星、邓子龙、老童生和红灯照的兄弟们,就都得以踏出刑部大牢的门,重见天日。
刑部大牢外边,芸娘今天穿了件厚棉袒领百褶长裙,外套一件粉锦比甲,正坐在外边石狮子的台子边缘。
刚挥著小拳头撵走了个试图搭訕的登徒子,又无聊地摇啊摇玩脚上白缎面料的小靴子。
海星正准备绕到石狮子后边,用手忽然去捂住芸娘的眼睛,让她猜自己是谁。
猛地见到不远处站著一名身穿六品官服的板正黑脸官人。
那不是自己的叔父,还能是谁?
海星连忙一边让邓子龙和老童生们从另一个方向走:“今日大伙先回家报个平安,咱们明日庆功宴再见。”
一边向芸娘使眼色。
芸娘顺著海星的目光往海瑞方向一望,嚇得从石狮子的台子上跳下来时险些摔了个跟头,然后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慌忙钻进路旁的雕花香车里。
像极了私下幽会的孩子们,被家长发现时落荒而逃的样子。
只是芸娘那靚丽的模样本就极其吸引旁人的目光,这么突兀的一跑,更是连海瑞都察觉了异样。
海星连忙上前揽住叔父的手,问叔父今日为何不当值有时间来这里,好岔开话题。
海瑞与晚辈的交流,依然是小短句:“不忙。”
原来吏部文选司昨日下文,调海瑞由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改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
这看似是平级调动,且有剥离海瑞在户部云南清吏司时拥有的漕运码头监管职权嫌疑,但也是高升无疑。
毕竟组织即人事,兵部武选清吏司和吏部文选司分別掌管著全国的武將和文官选授调动。
这两个衙门的肥差,过往无不是八仙过海抢破头都未必能得手,能如此轻而易举落到海瑞的手上,可谓是大明朝廷经歷了严党数十年乱政之后,趋於良性发展的明证。
故而旧职即將交卸,新职还未履任,海瑞確实有时间处理一些家事。
譬如,手抚过海星的身子,且扯开衣襟看了看,確定在牢狱中没有出现什么不妥当的伤痕后,便冷下了脸: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去上学?”
若不是昨日去学堂为海星请假,海瑞还不知道,自己这个远房侄子,竟然如此放肆。
瞒著自己,在学堂外悠游了数日之久。
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
说真的,海星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需要跳过一个水坑,才能走进门的学堂需要上。
“夫子说要择良辰吉日……”
“书单的书还没有备齐……”
编造了几个理由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海星颓然低头,悄悄瞟叔父一眼,这简直比在大牢里面对邹应龙时都嚇人。
这时候。
戎政府边上世袭指挥使的宅子里,鄢懋卿的另一个义女鄢红,正与老指挥使和他儿子看金髮碧眼、浑身雪白的西域富贵花跳綾罗舞。
这西域女人命格极硬,仿似人形貔貅一般时刻招財进宝,是鄢红一直养著的心头肉。
这次忍痛割爱送给了世袭指挥使。
毕竟徐三衙內在怡红院受伤的事重重得罪了徐阁老,彼时邹应龙抓了怡红院的嬤嬤,逼迫极紧。
若不是这一家子勛贵出面转圜,鄢红和她的长生库没办法从此番大劫中脱身。
只是鄢红心里却憋屈的很,几天前还说要夺宝青坊呢,那边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自己却遭到无妄之灾,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更何况左边和右边这一老一小,藉口走关係又索要走了上万两银子,义父鄢懋卿离京之后她的长生库討债不易,最近坏帐很多,经不起这样消耗。
必须要想办法,失之桑榆,取之东篱。
鄢红今日来,便是想要催一催这对父子儘快对鄢脂下手,有可靠的消息称,那个蠢女人掐死了魏娘子两只斗鸡,和晋党翻了脸。
只是想入非非间,老指挥使忽然问:
“听说宝青坊手里,有南城的地契,你知道吗?”
鄢红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这件事她原本不知道,但点头,是因为她知道这消息是山西人放出来的,目的大概是为了抢夺那些地契,可靠性便至少有个七八分。
七八分,可以算是真的了,义父他老人家真是偏心啊!好东西,全给了鄢脂那个贱妮子。
只是鄢红心中又一凌,明白了老指挥使说这话的含义,惊愕地转过了头:
“你们莫非,也要打南城土地的主意?”
“你们莫非要抢南城地契?那可是南方人和山西人都盯著的东西。”
恶虎环伺之际退避三舍还来不及,何必火中取栗?拿下宝青坊的资產,就足够所有人几十辈子逍遥。
但老指挥使开怀笑了:“有些事,你不知道。”
胡宗宪死了,邹应龙走了,南直隶和浙江的商团眼看遭受重挫,那些喝醋的山西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咄咄逼人。
我们此时不出手,难道南城要便宜晋党不成?
我们戎政府里有国公爷,有侯爷,有不知道多少与国同休的大明朝勛贵,我们,才是这京师的主人。
而他们,算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