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大明:我的叔父是海瑞

第22章 资本的力量


    半个多时辰后,明月依然如舟。
    回家的海星在小院子的菠菜地旁边罚站,姨婶娘樊氏不敢透露本要罚跪的秘密,拘束的在一旁陪著聊天,只说著家长里短的话。
    譬如老爷刚说要给星少爷添被褥,我一定把棉花弹的又松又软,暖暖和和。
    又说西瓜酱蘸饃饃这吃法虽然是北方的,但美味的很,干了再喝一口菠菜豆腐汤,更是绝配。
    要不要星少爷別站了,来吃饭,但老爷若问起来了,咱们得说罚够了时辰。
    海星不想为难这个二十二岁却显得有些苍老的女人,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咱站著吃,筷子戳了个饃蘸满了酱,確实香。
    不过姨婶娘又捧了碗汤,贴边上跟著伺候,属实让人食之无味,不自由。
    樊氏却再一次误会了。
    以为海星大户出身又初至北方,吃不惯这简陋的饭菜,麻鞋在地上搓,碎花的围裙在手中绞成一团团麻花。
    解释说家里真不是有意怠慢。
    她樊氏是在江西进的海家门,当时的想法其实和海星的宿主类似,以为京师六品官一定大富大贵。
    谁曾想到了京师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本朝官员俸禄虽然低微,其实维持一家体面生活绰绰有余,但架不住京官欠薪严重。
    以六品官俸禄为例,法定年俸120石,理应拿到本色俸66石,含米12石,银34.65两,折色俸54石,含银0.81两,宝钞540贯。
    裹脚又不识字的妇人把小数点后的数字都讲的如数家珍,显然是为这些事情日夜操劳不停:
    “但甭管是实物的本色俸,还是折银钱的折色俸,银子自打老爷进京就没有见过,每个月只发一百五十贯的宝钞,隔三个月会发一些米。”
    去岁宝钞的官方兑换价格是一贯兑十文钱,但市面认可的价格大概在一贯兑六文。
    所以叔父每个月到手的俸禄,折算后约一两银,其中半数还要寄去海南供养妻母,京师日子自然过的捉襟见肘。
    “誒呀,瞧我又多嘴。”
    说著说著,樊氏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像是在埋怨什么,坐立难安之际邻居过来借剪刀裁布,樊氏如蒙大赦。
    放下了菠菜豆腐汤的碗,解下围裙,取了剪刀便隨邻居走。
    临了不忘嘱咐海星:“外边风大天凉,星少爷不妨到堂屋里去。”
    海星第一次步入叔父的堂屋。
    熄灭的油灯依然散发出阵阵焦糊味道,一只即將冬眠的壁虎爬过房梁,星月微光透过窗欞,洒在屋角紧锁的木箱上。
    海星心神微动,上前尝试著搬一下那木箱纹丝不动,又伏身拨一下锁。
    这里边,是《治安疏》的草稿吗?我的叔父。
    三两口吃完饭,將碗筷放回厨房,海星也出了门。
    崇文门外码头。
    寒星之下一片灯火通明,越聚越多的漕工和南城兵马司兵丁隔著鹿柵对峙著,气氛不太好。
    这倒不是户部小吏所说那样,都察院抓人惹出的事端。
    都察院確实把下午才释放的南城谢老爷又抓回去了不假,但这么说吧,都察院是什么衙门?是监督查察官员的。
    谢老爷的身份已经触及了都察院眼界的地下室,若不是因缘巧合,谢老爷根本不配吃都察院的竹笋炒肉。
    所以都察院做了什么事在官吏们看著惊天动地,在小民眼里实际上模糊的很,没什么切身感受。
    以北漕码头为生的漕工和周边商贾,此时在意的,其实是货运码头栈桥旁,几台大型“桔槔”为什么在连夜拆除?
    桔槔,利用槓桿原理吊装重型货物的设备,是大型码头的关键设施之一,具有后世起重机或龙门吊的雏形。
    河边大型桔槔的搭建並不容易,需要先打地基,再加配重,最后才是上层的木质槓桿结构。
    昔日皇帝万寿宫所用的金丝楠木木料,从云贵山中运抵广东,海运转漕运抵达京师,就是使用这几台大型桔槔才卸下了船。
    这崇文门外码头最高大的標誌,如今竟拆了。
    远远看过去,斧头和锯,仿佛劈砍在每一个漕工的心头肉上。
    “当年我在左边第二台桔槔的基座底下,撒过尿。”
    “入你娘,那石头台子是我们吃饭的地方。”
    说著说著,码头漕工们就哭了,哭声连成一片,比前几日的咒骂和喧闹更让人心惊。
    匆匆赶来的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沉著脸,质问码头吏员:
    “户部、河道总督府、漕运总督署、顺天府对北漕码头动迁与否都还没有批覆,到底是什么衙门在拆桔槔?告诉他们停下来!”
    码头吏员垮著脸回答:“停不了。”
    拆桔槔的倒不是哪个衙门,而是一家浙江商行,但那家商行手里有单据。
    记录著工部年初时未支付该商行某批货款约三千两银,约定以码头固定资產抵押,如今工部清帐逾期,该商行拆除设备收归己用合情合理。
    说著,码头吏员还把单据呈给海瑞,上边盖有工部的印,做不了假。
    “浙江商行?”海瑞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无非是南直隶和浙江北上的商团,认为白天徐三衙內受伤,乃是京师方面有人从中作梗,借起重设施的拆除,宣示码头动迁势在必行。
    可是。
    成化年后,京杭大运河的主管衙门屡次变迁,时至今日,形成了漕运总督署负责盐粮物资转运,河道总督衙门掌管沿途津关沟渠设施,地方衙门管理土地和治安的格局。
    儘管其中的河道总督必然会加工部尚书衔,但工部和河道总督衙门是两回事。
    简而言之。
    工部对崇文门外码头没有管辖权,工部抵押码头资產清帐,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派你的人,立刻將那商行的一干人等,驱逐出去!”
    码头吏员头摇得像拨浪鼓:“海主事,我们可不敢!”
    “本司有权督察漕运一干事务,尔要抗命不成?”
    “誒呀海主事!”码头吏员上前扯著海瑞的官服衣袖,低声急语:“这事上边打过招呼,您莫要为难小人。”
    难怪今晚偌大码头,没有一个官员出面,原来已经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那本司,就请调南城兵马司官兵。”
    户部云南清吏司除了兼管漕运之外,还可以审计京师驻军军费开支,海瑞若走程序,南城兵马司大概率会配合户部云南清吏司行动。
    可这时,那浙江商行的管事,带著一队持水火棍的僕从悠悠然逛进了税关衙门,嗤笑一声:
    “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