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条堪比等重黄金价格的东海野生大黄鱼,厨子烧的那叫一个鲜美,可芸娘拿著筷子心不在焉地戳啊戳,把鱼弄的稀巴烂。
“放过鱼吧,哥哥我没吃过啊。”
芸娘嫣然一笑,放下筷子,帮海星拆螃蟹,至於她不高兴的原因,鬼都能猜到。
无非是席上的是食客,席外的是菜,自家成了他们桌上的那盘鱼。
“真是聪明的呢,快多吃点蟹黄补补身子,等弟弟能上桌了,姐姐就不用再受这份委屈。”
再细说,原来是张四维在开宴前,忽然提及南城的地契,要求把地契併入晋党的筹码。
儘管这与明抢无异,芸娘却没可能拒绝,只好生闷气。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穫。
青萝便在这个时候匆匆过来,说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在席间提到了一件事:
前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幕僚徐渭徐文长,最近在京师且遭了难,拜託张四维与申时行设法营救。
海星和芸娘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徐渭,在哪里?”
熟悉歷史的人会知道,这个人对胡宗宪和东南战局的影响,有多大。
可惜:“林御史也不知道。”
“我去想办法!”
芸娘扔了螃蟹,起身的时候被椅子绊了一下,风风火火跑出去,安排人手去打听徐渭的下落,宝青坊的后门,一下午快马骑士进进出出都不停。
到入夜时分,竟真让她拿到了消息:
这件事要从两年之前,胡宗宪罢职归乡说起。
时任礼部尚书的李春芳听说了徐渭的才学,便邀请徐渭来京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
既然是请,来或不来关係本不大,可惜徐渭他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他先来到京师投入李春芳门下,没多久,又不辞而別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这与明火执仗地说李春芳不如胡宗宪,有什么区別?
李春芳朝中人称好好先生不假,但那好脾气是向上兼容而不是向下的,真发起雷霆之怒,哪怕徐渭跑回了浙江,也被弄得生不如死。
只得在今岁再次北上京师,想与李春芳和解。
可彼时的礼部尚书,现在的內阁大臣,哪里是他徐文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夏天到秋天,徐文长根本就没能进去李春芳的家门。
被逼无奈,只好找关係想办法,一边请友人从中斡旋,一边借了大几千两银子的高利贷送礼。
事情眼看要了结了。
惜乎天命弄人,徐渭刚把银子送过去,就遇到胡宗宪再次被押解进京,李春芳那老狐狸不仅不退钱,还变本加厉与他为难,好显得自己与胡宗宪势不两立。
害得徐渭被一个债主抓住,关到某处,日以继日用棍子戳著弹棉花。
说是弹够四十年,才能还清债务。
“那位置呢?”
“只知道在贡院附近一座宅子,门口有两头石狮子,这件事可能涉及李春芳李阁老,我的人也不敢问的太细,只能辛苦小爷,今晚自己找一找。”
万幸万幸,芸娘同时还打听到,叔父海瑞昨日步行去了通州,和当地衙门交涉漕运税收事宜,大概明日才会返回京师。
否则今晚再不回家,海星得挨棍子。
“不过深夜的京师,治安太差,小爷带上那个邓子龙,再多加小心。”
有多差?按照芸娘的话来理解:
京师犹如摺叠城市,白天经贸繁荣,晚上盗匪横行,有司无力制止。
没错,不是盗贼,是盗匪。
他们劫掠百姓官员,偷窃京仓內库也就罢了,最离谱的两件事。
一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盗掘北郊本朝皇陵。
二是拦路打劫了皇帝的传旨小太监,不仅劫財,还劫了色,那小太监传完旨后都没回宫,直接跳了护城河。
皇帝和朝廷也因此两次雷霆震怒。
先是增设京师巡捕营,形成顺天府官差和巡捕营官兵分別负责白天和夜间治安的格局。
而后又令锦衣卫北镇抚司緹骑、五城兵马司、刑部兵丁全都加入京师缉盗序列。
作用嘛……聊胜於无。
每每出了事,顺天府推巡捕营,巡捕营推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不敢把责任推给锦衣卫和刑部,就回过头和顺天府与巡捕营对骂。
闹到现在,京师除了千步廊长安街、什剎海、城西三法司衙门左近、城东十王府戎政府等寥寥几片区域之外。
旁的地方良善百姓,深夜儘量不出门。
但海星,怕什么?
“云卿兄(邓子龙字),走吧,让京师的夜,见识见识你我的威名。”
天气渐寒的夜。
流浪的猫犬依靠交配取暖,发出声声刺耳的叫,一团乌云遮住了月光,无数原本在各种意想不到地方蛰伏的影子,伸直了身子,走到大街小巷上。
更夫“当”一声敲响锣,喊出长长的腔:
“子时三刻,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听到声音的福建举子王用汲,在京师南城天坛北侧药王庙旁的垃圾堆边上,站起了身。
拍了拍衣袍上腌臢的土,悄无声息向北移。
因为码头香教换了个有钱的大师兄的缘故,佛家和乞丐联合起来,今晚要去抢地盘。
王用汲要混在其中调查,到底是谁,將他推进运河,並拿走了闽浙南直三省万民书。
不过还没走出两条胡同,一个泛著臭气的灰影忽然的窜出来,手中拿著一把刀,抬手就割王用汲肩膀上包裹的带。
是劫匪,王用汲这两天,遇到了很多次。
从福建一路带到京师的包裹,第一天丟了银子,第二天被抢了衣服,今晚王用汲早有准备,往里边塞著三块儿砖头。
今晚,要报仇。
王用汲肩膀一甩,装著砖头的袋子磕破了劫匪的手腕,劫匪转身就逃,恨极了贼偷的王用汲在身后追,非要把他扭送官府。
偏偏眼看就要追上了,一边胡同的深处,传来男人的淫笑和女人求救的声音。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王用汲决定先去救人。
只是进去才发现,上当了,里面的男人女人和外边的劫匪是一伙的。
死胡同里,双拳不敌四腿,王用汲很快被打得头破血流,昏厥过去。
两男一女的劫匪小团伙蹲著搜罗包裹,发现王用汲身上除了几本泡过水的书和一张干饼之外,什么都没有,分食了饼后,骂一声晦气。
起身往码头香教的地盘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