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四溅的木渣,惊得香主扔了碎陶片,师兄师弟们一退一丈远。
江湖上的规矩,你退一步就是输一阵,丟弃兵器与磕头投降无异,灰头土脸的香主和大师兄一样,被踢下了楼梯。
剩下的师兄师弟们见状,一边捧著银子笑,一边起鬨。
讲没得说,只要不砸饭碗,也不需要烧香对无生老母起誓了,眾兄弟直接承认海星就任摄政大师兄,权知香主事。
没想到海星像坐堂老爷一样,坐进小豆子拖来的椅子里,翘起腿,拒绝的十分乾脆:
“这不行。”
“码头的香既然递到了我的手上,过去的规矩,得改,这第一件事就是该有的仪式,一个都不能少。”
瞧瞧刚才香主和大师兄,发狠的时候又是妈又是娘,竟然没有一个人喊无生老母赐我力量。
这说明什么?说明心不诚,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把烧香当作一回正经事放进心里。
再看看被人踢馆了,老少爷们儿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面子和银子,而不是集体的荣誉和香主的生死。
这又说明什么?又说明组织一片散沙,没有责任感和规矩。
古人云:“悟已往之不諫,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码头香教的改变时不我待,要从现在开始立规矩。
这时有人问:“大,大师兄……这诗,啥意思?”
嗯……
海星按按眉头,意识到自己也犯了脱离群眾的错误,遂改了说法:
“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水滸传梁山泊一百零八好汉,听说过没有?”
“听过,听过!”
这故事,老童生过去经常讲。
那就好办了,海星瞧瞧老童生虽然被打得头破血流,但泼一盆冷水之后,又恢復了精神,便委任他做码头香的师爷,去找店家买三牲,摆香案:
“择日不如撞日,眾师兄弟就在某的就任仪式上,歃血起誓,磕头认主。”
“某今日就是,三结义时拜的牌子,水泊梁山上替天行道的旗子。”
而牌子与旗子,那不是神仙吗?
交头接耳一番,眾师兄弟达成共识,忽然虔诚地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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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大师兄是唐赛儿老祖,转世了!小的们拜见唐大师兄!”
是谁这么聪明,以转世之名找补了大师兄年龄小这个缺陷,海星畅快地笑,提拔他做二师兄。
然后让小豆子去告诉店家,好酒好肉儘管上,再去附近的勾栏叫几个有姿色的娘们,唱曲儿助兴。
弄得老童生不住地抹眼泪,感慨码头无生老母的事业,从没有如此气象万千。
大概同一个时候,城东戎政府附近。
早上去宝青坊闹的鄢懋卿另一个义女鄢红,坐著轿子进了某个世袭指挥使的宅子。
这家世袭指挥使和世袭指挥使的儿子,都天天说要娶她作妾。
真是笑话。
大明朝世袭的职位,基本都是勛贵,这个世袭指挥使是个老头子,有正妻,有平妻(法定意义上还是妾,通常是大小姨子),有十几房妾室。
这其中除了正妻和平妻,都没有资格使用嫁娶这两个字。
话说得那么好听。
一是图她的身子,这爷儿俩玩的很疯,老的叫她儿媳,小的叫她妈妈。
二是图她的钱,鄢红管著鄢懋卿留下的长生库(类似於钱庄,做金融借贷生意,发行飞票),他们借走了上万两银子,从来不还。
这种情况下,鄢红还愿意来玩儿,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
因为他们不仅人脉广,他们还有当初在地方任职时,豢养的亡命家丁,可以帮她做许多放不上檯面的事情。
譬如除掉鄢脂,夺下宝青坊。
没想到,本来说好的事,这爷儿俩临了却摇头。
鄢红皱起眉,左手勾老的,右手勾小的:
“你们和我之间,何必还玩这欲迎还拒的把戏?我义父在去哈密的路上,鄢脂那贱妮子也被送给了穷小子糟蹋,她和宝青坊,现在都像扒了皮招摇过市的金猪,只要夺过来,价值连城的仙楼、酒庄、珠宝,我们就能一同逍遥。”
爷儿俩中那小的,找了个鼻烟壶吸一下,告诉鄢红,你的消息过时了:
“你说的鄢脂姑娘,午后去了白塔寺斗鸡场,到这会儿,正由魏娘子陪著在钟鼓楼旁的戏园子,和翰林院编修张四维夫人,坐一桌看戏。”
翰林院编修张四维背后,是晋地大族和豪商在京师的势力。
鄢红脸色变了又变,双手绞著手帕,指甲嵌进了肉里。
难怪难怪,白天的时候,有几个从前仰慕鄢脂的公子哥儿听她说鄢脂破了身子,开始一个个气得跳脚说要如何如何,后来却都偃旗息鼓。
原来义父他老人家才走几天,鄢脂就勾搭上了晋人。
“这一定,早有预谋!那贱妮子也不嫌晋人的浆泛酸!”
鄢红髮誓回去,就要砸了家里所有的醋。
爷儿俩中那老的,听了这话却摇头:
“说这些没用。”
“朝廷里的文官,一浪拍一浪,昨个儿是江西人(严嵩),今儿是松江人(徐阶),谁知道哪天就轮到山西人风光?”
“有他们的关係在,莫说我家,这戎政府上至总督,下到营官,没人会再沾这件事。”
“你要想要宝青坊,就得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的意思就是有办法。
世袭指挥使的儿子怨一声:“爹,有办法你不早说?”
鄢红则娇笑一声,告诉小的妈妈去了,然后伏进了老的怀里:
“就知道老爷最是心疼妾,帮妾想好了出路,老爷快说说,妾今晚上不走了,做什么都行。”
老的一边继续说著,一边在鄢红的身段儿上游走:
“其一,俗话说女人嫁鸡隨鸡嫁狗隨狗,那鄢脂既然跟了个穷小子,咱们就从那小子著手。”
“对对,老爷高见,收拾了男人,她就是无本之木!”
“休要忘了还有晋人。”
“所以又有其二,叫借力打力,南直隶和浙江的商团,这两天就会抵达京师,为首的是徐阁老家的三衙內徐瑛。”
“他们本来是为了南城码头税关拆迁后的地皮,但那个徐瑛,最是贪恋美人,到时候咱们借徐三衙內的手,让晋人知难而退。”
“譬如……”
鄢红懂了,眼睛眯的几乎闭上,露出一丝冷笑:
“把鄢脂那贱妮子绑了,送给徐三衙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