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出现同样让陈晨吃了一惊。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他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她们撞破自己的秘密。
陈晨的身型偏壮, 那一套制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小，后背印着的那一行“安心清洁”都被撑得有些变形，头上戴着发网，手里拿着钢丝球……
要不是看他戴着胶皮手套、穿着胶皮靴子，沈瑶还以为他出现在芭芭拉家，是在和他玩什么成人之间重口味的小游戏。
“愣着干什么？”见陈晨呆愣在门口，芭芭拉语带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 看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路。”
何止是走不动路？此时此刻，陈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
露比本想跟陈晨打个招呼，还好被沈瑶及时拉住了。
沈瑶相信，这个时候陈晨一定不想以“清洁工”的身份面对她们，他这么爱面子的一个人, 只有装作不认识才能保全他的体面。
端着烤肉来到吧台, 沈瑶努力保持着从容的微笑：“让露比去拿吧, 他戴着手套拿盘子也不方便。”
“没事儿, 让帝企鹅去拿吧，”芭芭拉在她面前放下一只酒杯, 又熟练地从酒架上拿了几瓶基酒摆成一排，“我付了钱的，这段时间他服务我是应该的。当然，我说的可不是那种‘服务’, 毕竟我的身价可贵着呢~”
见沈瑶和露比没有叫出自己的名字，陈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摘下手套, 他快步走向厨房拿出几只粉色的瓷盘和三副刀叉。
看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芭芭拉家当清洁工了，餐具放在哪里都很清楚。
“要不我们还是不喝酒了吧，明天我们还要早起呢。”为了能快点离开芭芭拉家，露比婉拒道。
“那我调个度数低一点的，少喝一点，毕竟喝完酒后会睡得更舒服。”芭芭拉坚持道。
接连往雪克杯里倒入几种酒，又擦入一点橘子皮和薄荷叶，搭配上他那一身异域风十足的穿搭……他不像是在调酒，更像是原始部落里制作魔法药水的大祭司。
咔嚓咔嚓~
嚼着那块蘸了白糖的脆皮五花，那股咸甜微辣的肉香味，让他手上摇晃酒杯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芭芭拉的调酒技术很好，手法更是一绝，他不光是前后摇晃着雪克杯，还会像酒吧里的酒保那样整出很多花活儿，一会在头顶来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一会又像运篮球那样在身前来个大飘逸。
可是沈瑶和露比的注意力，却一直都在陈晨身上。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陈晨匍匐在地上，清理着沙发旁边的地毯，也是第一次见陈晨仔细地擦拭着别人高跟鞋上的灰……
那一刻，沈瑶和露比似乎明白他为什么拒绝借钱给自己了。
因为他同样很缺钱。
毕竟如果不是为了钱的话，他又怎么会偷偷干清洁工的工作呢？
“来，尝尝~”
打开雪克杯，芭芭拉给她们面前的酒杯里各自倒了一半金黄色的液体，“我感觉这酒的味道，应该会很搭配你们带来的烤肉。”
三角杯里，一半是酒液一半是丰盈的泡沫，部分橘皮碎飘在泡沫上，随着泡沫的破碎缓缓掉落，像极了一束束透过云朵的阳光，比起酒精的气味，更多的是来自于植物的清新和果香，光是闻着就知道味道一定不错！
“嗯，好喝~！”
烤过的五花肉尽管被逼出了大部分油脂，可温度降低后，半透明的脂肪层还会有些油腻，柠檬淡淡的酸甜刚好可以中和掉这股味道，配上一点热带水果汁和一点点的龙舌兰……仿佛是有一只胖乎乎的小猪，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晒了很久的日光浴，然后喝下了一杯特调果汁，不仅有炙烤后的香，还有热带风情的爽。
露比很想再来一杯，然后坐下多吃几块肉，可想着陈晨还在埋头干活，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
“谢谢你的酒，芭芭拉，味道真的很好。不过我们真的要回去睡觉了，毕竟明天还要早起，下次，下次我们再多做一点美食，我们边吃边喝。”
芭芭拉没有责怪她们，“好吧，那你们回去早点休息~”
说完，便起身亲自送她们离开了。
回到楼下自己的家后，露比和沈瑶没有直接关门。
她们要等着陈晨下来，因为她们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
差不多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
陈晨似乎知道沈瑶她们在等自己，从芭芭拉家出来后，直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把放满工具的清洁桶放在门口，向来趾高气扬像雄鸡似的陈晨，此时的脊梁却不再挺拔，往日眼神里的那股冲劲儿也看不到了。
既然已经被她们知道了自己的秘密，陈晨也不再隐瞒了，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他们去店里的事……没有连累到你们吧。”
“没有，他们见你不在就走了，”沈瑶给他倒了一杯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去当清洁工？”
“是啊，我记得你也没什么不良癖好，怎么会欠帮派的钱？”露比跟着问道。
想着他晚上可能没吃饭，露比又从冰箱里拿来了一些食物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
陈晨苦笑道：“是我爸，当初给他治病借了一笔高利贷，一直拖到今年。”
陈晨的父亲是在几年前去世的。
癌症，不仅会掏空病人的生命力，也会榨干亲人的精力和存款。
陈记原本就没有赚什么大钱，为了给父亲治病，陈晨花光了家里的存款，不仅去找银行贷了款，还找帮派借了高利贷。
可惜，最后人没留住，自己还多了一身的债务。
这些年陈晨一直在还钱，他之所以那么抠，就是希望能够早点把欠下的钱还掉。银行的钱不能拖得太久，他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还干净，可这时候高利贷欠的钱已经快翻一番了。
以陈记现在的收入，不仅没办法按期还款，甚至连每个月的利息都不够，没办法，陈晨只好趁着空闲的时候兼职做清洁工，多赚一点外快。
“估计他们也知道我快还不上了，所以才会上门来要债。”
露比：“你都这么缺钱了，当初还借钱给我们。”
陈晨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淡淡地说道：“也就几千美刀而已，反正都欠那么久了，不急着还。比起我，你们更需要那笔钱，况且沈不是还把卤料的配方给我了嘛。”
这一刻，沈瑶终于看清了陈晨。
他并不是什么嘴硬心软的资本家，从始至终，他都是个善良的人，无非是用强硬的伪装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现在还差多少？”沈瑶问道。
“十二万美刀。”
“咳咳！”
听到这个数字，正在喝水的露比一下就被呛到了。
别说是现在她们也很缺钱，就算不缺钱，这个数字她们也帮不上忙。
“那你打算怎么办？”露比把热好的饭菜端了过来，“我听说帮派那些人心狠手辣，要是不还钱的话，说不定会把你的器官挖出来拿去黑市上去卖。”
“我知道，我的泪腺早就已经被他们卖掉了，所以我从来不会哭。”
露比：？？？
“真的假的？泪腺还可以卖吗？”
陈晨的眼睛无语地变成了两条横线：“当然是假的，小姐，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露比：……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拿起盘子里那只热过的包子，陈晨勉强抬了抬唇角：“我准备把陈记卖掉了，反正也赚不了多少钱，卖掉以后不仅能填上高利贷的窟窿，还能剩个几万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除了陈记以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办法，要是一直这么拖下去，身上的债务只会越压越重。
包子是叉烧馅的，一口下去，满是咸甜交织的酱香，肥瘦相间的叉烧肉丁很是入味，哪怕是热过的也跟刚包出来的一样美味。
祖父也做过叉烧，但是远没有沈瑶做得这么好吃。
沈瑶又问：“那你把陈记卖掉之后吗？”
“不知道，先继续干清洁工吧，或者找份别的工作。”
清洁工？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把那碟小泡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沈瑶试探地问：“那要不要来我们店？我们现在很需要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厨师。”
沈瑶的话，一下子让露比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能让陈晨加入“沈”奇小馆呢？
她们一直想找一位华裔厨师，有谁能比陈晨更加合适！
当了这么多年的厨师，虽然他会做的菜有限，但总比白人厨师更懂中餐。
“我？”
抬头看向沈瑶，陈晨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不觉得我做菜的水平很差吗？而且你们菜单上的那些菜，我都不会做。”
沈瑶：“我可以教你啊，你有做中餐的天赋，学起来不会很难的。”
之前在陈记的时候沈瑶就教过他一些粤菜，以他的领悟力，要学习其他的菜系也不是什么难事。
“是啊，加入我们吧，”露比也跟着邀请他道，“哪怕陈记开不下去了，我想你的父亲、祖父，也会希望陈记那些经典的味道能够继续传承下去。”
停止了咀嚼的动作，看着手里剩下那半只包子时，陈晨陷入了沉默。
他真的，还可以继续当厨师吗？
……
陈记被卖出去了，买家是郭云龙。
原本是准备卖给别的公司，让他们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但听说了陈晨的事情后，郭云龙主动提出可以接手，并且还给出了一个比商业公司更高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