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寒潭,顾容是知道的,就在山后一处飞瀑之下,因为位置过于阴寒,他很少过去。
但这样的时节,潭水会如何冰冷刺骨,可想而知。
顾容问:“他这样无妨么?需不需要去看看?”
宋阳叹息摇头:“我们公子这病,发作时浑身血脉如被岩浆炙烤,唯有极寒之物能克制。我们去了也无用。且公子发病时,可能会出现神智失控误伤人的情况,才定下规矩,不许我们擅自靠近。”
顾容回想了一下上次奚融发病的情景,他好像的确没帮上什么忙,甚至还变相添了乱,便点头,没再多问。
奚融每次发病时冰浴时间一般在两到三个时辰之间。
但今日,一直到午饭都做好了,奚融都没有回来。
顾容便问宋阳:“这种情况经常出现么?”
宋阳脸上终于露出浓重的担忧与焦灼:“从未有过这么久,公子天不亮就过去了,算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
顾容轻蹙了下眉,说:“我去看看。”
“万万不可!”
宋阳第一个出言阻止。
这小郎君不了解殿下骇人听闻的“疯病”内情,他却是一清二楚,殿下迟迟不归,显然是这回病症发作程度比以往都要厉害凶猛,万一这小郎君擅自过去,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意外,他如何同殿下交代,殿下清醒后又该如何面对。
他之前不确定殿下对这小郎君的心意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岂能再和之前一样草率大意,抱有任何豪赌侥幸之心。
不行,绝对不行。
宋阳忍着心焦:“还是再等等,有护卫在外围守着,若真有意外情况,他们会来禀报。眼下既没有动静,应当是公子还在压制病情。”
顾容想了想,道:“我在远处看一眼,总行吧。我粗通医术,若你们公子真有不对劲的情况,我也能及时发现。”
周闻鹤早急得满头大汗,闻言扭身看向宋阳:“我看行,咱们这样干等着也不是法子,万一公子真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咱们又无法及时赶到,岂不误事。”
他所言的确有理。
宋阳权衡一番,只能点头答应,但让姜诚同行。
一刻后,顾容和姜诚一道来到寒潭外。
外围果然站着一圈佩刀的护卫,都背对着寒潭方向。
见姜诚过来,领头的李甲立刻上前行礼。
“公子如何了?”
李甲道:“还在里面,没有公子命令,我们都不敢擅自进去。”
顾容直接越过众人,往里面走去。
姜诚和李甲脸色都一变。
“小郎君,你真不能进去,就在这里看一眼吧。”
“这里能看清什么,我连他人都瞧不见,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贸然涉险。”
顾容浑不在意道了句,便施施然继续往里走了。
“姜统领,这如何使得!”李甲大惊失色,暗暗惊叹这小郎君也忒胆大!
“你们在这等着。”
姜诚也顾不得其他,迅速跟了上去,没办法,出门前宋先生再三交代过,让他寸步不离跟着人,务必保证这小郎君安全。
顾容在距离寒潭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里其他地方都已爬满青草,此地因为温度太低,仍一片干枯荒芜。
一条飞瀑自高处飞溅而下,水流落入寒潭里,激起一片寒雾,顾容便在那寒雾中看到了奚融的身影。
奚融上半身赤.裸着,浸泡在潭水中央,仿佛扎根在潭中的一株孤松,筋骨强劲,不甘屈服。
真正令顾容惊住的,是缠绕在他腰腹处与双臂上的三条粗重铁链。
仿佛三条黑色巨蟒一般,锁缚着他的躯体。锁链另一端,则嵌在寒潭边缘的巨石下。
难怪方才靠近时,他听到了金属撞击声。
顾容失神片刻,问:“为何要这样?”
姜诚低下头,不忍看,道:“公子为了防止自己神智癫狂,每次发病厉害时,都会用锁链锁住自己。”
然而即使有锁链束缚,那具躯体依旧剧烈颤抖着,现在正在承受巨大痛苦。
顾容看到了浓重血色,正在水中漫开。
他立刻明白,是奚融在痛苦挣扎间被铁链磨破了身体。
这和他之前在浴桶里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顾容盯着那些血色,又问。
姜诚摇头。
“只能硬抗过去。”
“容容,是你么?”
这时,一道粗重的,压抑的,剧烈喘着的声音,忽然自飞溅的寒雾中响起。
顾容立刻点头。
“是我,兄台,你还好么?”
他下意识往前走去,想看清对方情况。
“不要过来。”
“不要再往前走。”
又一阵剧烈喘息之后,奚融道。
大约觉得自己语气有些不善,在停顿了一息后,他努力用和缓语调补了句:“听话。”
“给我留一些体面,好不好?”
顾容只能停了下来。
沉默片刻,道:“好,我回去,兄台你安心疗伤。”
说完,他当真没再停留片刻,转身往外走了。
“你跟着,送他回去。”
奚融再度发话,声音已恢复贯日冷沉,甚至带着因发病压制不住的狠厉。
姜诚明白这话是对自己的说的,恭敬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宋阳与周闻鹤一个惴惴不安站着,一个焦头烂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看到顾容和姜诚回来,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公子怎样了?”
姜诚说了大致情况。
周闻鹤道:“这么说,公子意识尚清醒,只是尚未完全压制住病情。”
姜诚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顾容一言不发坐到院中摆着的草席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忽问:“他这病,是如何染上的?”
周闻鹤嘴快,又在气头上,直接道:“是遭人暗算。”
“遭人暗算?”
顾容有些意外。
“没错。”
宋阳在对面草席上坐了,将羽扇搁到膝上,叹道:“那人出身优渥,却气量狭窄,心肠歹毒,但在外面,偏偏有十分不错的名声。我们公子也是一时大意,着了他的道。”
顾容:“他和你们公子有深仇大恨?”
宋阳摇头。
“谈不上深仇大恨,但那人受追捧惯了,既瞧不上我们公子出身,又恨我们公子不像旁人一般对他阿谀奉承,拜服在他的脚下,任他羞辱践踏。”
“所以,他便要用这种方法毁了我们公子。”
顾容毫不留情道:“那可真够不要脸的,你们就没报复回去?”
宋阳苦笑。
“那人势力很大,我们目前还没有报复的能力。”
顾容看他一眼。
“你说的,难道是崔氏?”
宋阳点头。
“没错,正是崔氏中人。”
“那崔氏何等高门望族,以我们公子如今的处境,贸然报仇,便是以卵击石,这个哑巴亏,他也只能生生吞下。”
顾容又问:“你方才说,今年本就是你们公子一大劫,是什么意思?”
宋阳再度长叹。
“我们公子所中之毒,据我们后来查证,应是传说中十分罕见的金乌之毒,随着毒性侵蚀血脉,中毒者发病频次也会逐年提高,起初是三月发一次毒,过几年,可能一月就要发数次毒。如果不及时遏制住毒性蔓延,经脉便有灼毁之危。小郎君也瞧见了,我们公子中毒已有数年,如今发病次数,已经到了每月数次十分频繁的地步。”
“我们也寻了许多极寒药物,帮忙压制公子体内毒性,可惜都见效甚微。前不久,我们又听说了另一种极寒地参,对压制热毒很有效,正打算回去后买来试试。”
这种时候,顾容的“硬心肠”和“没心没肺”就发挥了巨大作用,让他能够冷静思考。
顾容撑额想了想。
“难怪他们会用那「东海冰魄」来给你们设圈套,看来,他们也很清楚你们急需此物。”
“没错。”
宋阳冷笑。
“那始作俑者,自然是最清楚我们公子病情的。”
“他敢明目张胆设下如此毒计,就是为了逼我们公子主动现身。”
顾容:“所以,那东海冰魄,真的能解你们公子的毒么?”
宋阳点头:“根据古籍记载和我们探查到的消息,是可以的。”
“东海冰魄,生于东海海底,常年不见日光,是世间极寒之物,最克金乌之毒。”
“但东海冰魄,成活率极低,极其稀少,又因长在海底,想要获得,简直难如登天,我们公子此前不止一次派人去找,都无功而返,后来好不容易从一个渔民口中得知消息,这几年唯一成功长成的冰魄,已经被京中贵人高价买走。”
“好一出连环计。”
顾容眼帘微掀:“那依你看,这次金灯阁会,他们会把真正的东海冰魄拿出来么?”
宋阳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斟酌一番,道:“有句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们急着对公子赶尽杀绝,为了逼公子现身,多半不会造假。”
顾容终于放下手:“那就好。”
宋阳觉得这话有些怪。
“小郎君是说?”
顾容道:“既然是真的,又关乎你们公子性命,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直接抢回来。”
“人家辛辛苦苦给你们设了这么大的圈套,诸位如果不去,岂不扫人家的兴。”
“这金灯阁会,我也是听闻已久,早就想去转转,正好,可以一饱眼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