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 应洵便悄然起身。
怀中的许清沅睡得正沉,脸颊还残留着昨夜疲累与泪痕交织后的淡淡红晕,呼吸清浅均匀。
他凝视片刻,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和柔软的发丝, 眼中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一丝餍足后的平和。
或许是她昨夜最后那细微的依赖姿态, 或许是那些零碎闪回的记忆碎片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心中那份暴戾的焦灼似乎被抚平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定、却也更为耐心的决心。
他动作极轻地穿戴整齐,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清晨八点,当应洵踏入应氏集团总部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时,所有有幸在电梯厅或走廊与他擦肩而过的员工,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往日里,这位年轻的掌权者气场强大,步履生风,眼神锐利如鹰隼, 所过之处气压都低上几分, 让人不敢直视。
而今天, 尽管他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 面容冷峻, 但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平日放松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眼底深处也少了些惯常的冰寒, 多了一丝近乎春风得意的锐气。
虽然这“春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足以让敏锐的下属们暗暗心惊,纷纷猜测是什么让这位“活阎王”心情如此不错。
八点整, 人事部经理刚刚在工位上坐定,内线电话便急促地响起,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总裁办”三个字,他立刻正襟危坐,恭敬接起:“应总,早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应洵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言简意赅:“通知应徊,今天开始来集团上班,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女人,让他一起带着。”
人事经理一愣,下意识确认:“是应大少吗?”
应徊要进应氏工作?这在内部早有风声,但由应总亲自、如此直接地下达,还是让人意外。
“对。”应洵的确认简短有力,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人事经理拿着传来忙音的话筒,有些发懵。
应总并没有交代什么职位,而应大少还带着个女人?难道是那位传说中的许家千金、应大少的未婚妻?
本着对应洵的忠诚,这位经理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
于是,当应徊接到电话,带着连思雨准时来到应氏人事部时,拿到手的工牌让他素来温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的工牌上清晰地印着:档案管理资源部主管 - 应徊。
而站在他身旁,一脸好奇张望的连思雨,她的工牌则是:档案数据录入岗 - 连思雨。
连思雨凑过来看自己的工牌,纤长的眉毛困惑地拧起。
她是典型的被家庭保护得极好的娇娇女,毕业于伦敦商学院,成绩优异,主修商科,满心以为进入应氏这样的商业帝国,至少也该是从助理、分析师之类的岗位开始历练,接触核心业务。
可“档案数据录入岗”?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图书馆管理员或者文员的工作?和她所学的专业简直是南辕北辙。
“档案数据录入岗是什么岗位呀?”她抬起清澈懵懂的眼睛,看向对面的人事经理,语气里满是疑惑和不谙世事的天真,“是整理电子档案,录入数据的意思吗?会不会太基础了一点?”
人事经理此刻正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着眼前气质清雅、面容温和的应徊,又看看旁边这位明显不是许清沅的、娇俏却陌生的连小姐,心里哀嚎一声:完了,弄错了!他以为是大少爷携未婚妻入职,特意挑了个清闲、压力小、还能整天待在一起的神仙岗位,俗称“夫妻岗”——一个负责整理归档,一个负责录入核,关起门来就是二人世界,工作轻松还没人打扰。
谁知道来的根本不是正主!
“呃,这个…”人事经理额头冒汗,正绞尽脑汁想如何解释这个美丽的误会,并思考着立刻调整岗位的可能性。
这时,一阵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应洵迈着长腿走了进来,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凛冽,他显然是特意过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以及一丝看好戏般的玩味。
“怎么样啊,哥?”他目光扫过应徊手中的工牌,又掠过连思雨疑惑的脸,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兄弟间的关切,“职位还满意吗?我特意嘱咐人事,要安排一个清闲些、不累的岗位,毕竟你的身体需要多休养。”
他的出现如同救命稻草,人事经理赶紧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带着惶恐和歉意对应洵快速解释:“应总,对不起,我好像弄错了。我以为是大少爷和许小姐一起,所以安排了档案部的岗位,那边比较清闲,环境也安静……”
他简明扼要地说了岗位性质,已经做好了被严厉斥责甚至处罚的准备。
谁知,应洵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甚至伸出手,拍了拍人事经理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
“干得不错。”应洵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这个月奖金翻倍。”
人事经理:“……?!”
惊愕之后是巨大的惊喜,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应洵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应徊和连思雨。
他站在应徊面前,身高和气场都隐隐压过一头,语重心长的仿佛真是为兄长健康着想的好弟弟说道:“哥,我觉得这个职位很适合你,清闲,不累,远离那些勾心斗角,正好可以让你安心休养,照顾好身体。”
然后,他转向连思雨,态度礼貌却疏离:“至于连小姐,既然连伯父一番心意,希望你来应氏历练,那就暂时先和我哥一起吧,档案部虽然基础,但也能熟悉集团架构和历史项目,算是打基础。而且有我哥在,也能多照应你一些。”
他直接将连家可能是想让她接近自己的意图,轻描淡写地转移到了应徊身上。
连思雨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应洵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她想起父亲送她来时叮嘱的“先跟着应徊好好学,不要急躁”,又看看旁边温文尔雅、让人心生好感的应徊,心里的那点别扭稍微散去一些。
她小声说:“可是爸爸说,最好能跟着你多学习。”
应洵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公式化的微笑:“抱歉,连小姐,我手上正在跟进几个重要的跨国项目,近期会非常忙,恐怕分不出太多心神来带新人,应氏管理严明,晋升和调岗都有章程,你先在档案部适应一下,之后若有合适的岗位或项目,自然会再安排。”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公司制度,又给了未来的空头许诺,让连思雨无法再反驳。
“那好吧。”连思雨只得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为了表示对兄长和连家千金的重视,应洵亲自领着他们前往档案部所在楼层。
那是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隔壁就是存放着大量实体档案的库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和旧墨味道。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窗明几净,但空空荡荡,只有两张相对摆放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些基础的办公设备。
连思雨探头看了看,疑惑地问:“不是说我们是主管吗?怎么今天其他员工都没来上班?”
“哦,”应洵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对这个二人世界的格局似乎颇为满意,随口答道,“这个部门业务比较独立,目前也没有扩充的计划,所以暂时就你们两位,工作内容不多,正好可以精耕细作。”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好了,以后有任何行政或需求上的问题,直接找人事部就可以,我就不打扰你们熟悉环境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步伐稳健从容。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应徊和连思雨,以及一种微妙的寂静。
连思雨有些不习惯这种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的办公环境。
她凑到应徊旁边,好奇又带着点自来熟地问:“应徊?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应徊正在整理人事部刚才一并给的一些文具和表格,闻言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连小姐。”
“叫我思雨就好啦!”连思雨摆摆手,随即像只好奇的小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刚刚那个就是应洵吧?他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有气势。不过,你们关系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不好吗?他居然给你安排这样的职位,看起来没什么挑战性,也没什么前途的样子。”
她嘟了嘟嘴,带着点娇憨的抱怨,“连带着我也得在这里栖息了,跟我学的专业完全不一样嘛。”
她还在絮絮说着,应徊却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思雨,我先给我未婚妻发个信息。”
连思雨立刻识趣地闭嘴,睁大眼睛点点头,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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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壹号公寓。
许清沅是被一阵饥饿感唤醒的,身体依旧有些酸软,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
她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昨夜和今晨的记忆纷至沓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她抓过床头的手机,看到时间已近上午十点,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信息。
点开,是应徊发来的:【抱歉清沅,可能得爽约了,我今天就到应氏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