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8章 身如琉璃心似菩提 冷硬与温柔。


    小上清腾空而起, 飞向那只顶天立地的怨气骷髅。
    他的身躯立得笔直,单手负在身后,一副很扛事的样子, 仙风道骨地扔下一句:“我来解决。”
    扶玉冲着他的背影伸了伸自己的小手:“……”
    这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骷髅是他母亲残留的怨念。
    扶玉来不及阻止,只见小上清单手在身前一挥、一旋, 调运天地灵气,竖起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
    黑白二色光华流转,镇得这怨气骷髅尖叫扭曲、灰气四溢。
    随着怨气消散, 扶玉的骨灰——那些碎星般的微光也在一点点散落、消失。
    扶玉惊奇:“我死之后,身如琉璃。”
    原来鹤影空都不用焚烧她尸体, 只要把她往地上一摔,她就能自己碎成遍地渣渣。 :)
    怨气如烟尘飞散的同时,一幕幕镜花水月般的画面翻转着、飞掠着, 撞到了小上清的身上。
    “轰!”
    他脑海里炸开了惊雷。
    眼前的骷髅不再是骷髅, 而是母亲熟悉的脸。
    她笑吟吟朝他伸出双手:“笑儿,笑儿!”
    一双温暖的手掌抱住他肋下, 将他高高托举起来, 划一道温柔的弧, 让他坐到了她的臂弯里。
    母子对视, 小小的孩童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娘亲,我想吃糖葫芦!”
    “好啊,娘亲给你买糖葫芦!”
    银铃般的笑声从身旁一掠而过,另一幅暖黄的、其乐融融的画面又撞上了他。
    年幼的他生病了。
    娘亲用被子裹住他, 把他抱在怀里,时不时低下头来,用脸颊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小上清闭上双眼,压下眼热。
    母亲与他,从未这样亲近。
    从他记事起,她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她对待他们师兄弟三人的态度一视同仁,并不因为他是亲生儿子就有任何不同。
    在他的过往,没有糖葫芦,也没有温暖的怀抱。
    他记得那次生病。
    母亲只是立在一旁,告诉他哪个时辰该服什么药,并让他复述一遍。
    从小到大,得亏他足够迟钝,脸皮也足够厚,才能一次又一次耍着无赖硬凑到她跟前。
    他就这么养成了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性子。
    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每次看着她仿佛远在云端的衣角……
    其实心里也是不太好受的吧……
    他怔忡望着画面里陌生又熟悉的母亲。
    如今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不愿意与他亲近。
    她在亡夫的祭日犯了大错。
    她无法接受,无法释怀,无法面对亡夫,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小孩。
    唉……
    “你行不行啊!喂!双天!喂!”
    稻草人高高蹦起来,用力挥舞它的两根草杆杆,“骷髅要咬到我们了啊!喂!”
    猴子挠头:“哦豁,老头傻了!”
    就在小上清被无数碎镜般的画面困住时,怨气骷髅张大嘴巴,散成一片灰雾,从他左右两侧掠过,在他身后重新凝聚。
    “呀啊啊啊啊——”
    它冲着扶玉发出怨恨的咆哮。
    扶玉偏着脑袋,真情实感地震惊了:“你偷我骨灰,还敢这么大声跟我说话?”
    二人一草一猴一纸:“……”
    五个小伙伴急忙把扶玉藏到身后保护起来。
    稻草人急眼:“主人!你一个四岁小孩!要不要这样挑衅!要不要这样嚣张!”
    扶玉失笑:“区区怨气。”
    她很习惯地想要摁住同伴的肩膀,把他们拨到身后。
    小胳膊一抬,愣住。
    “呃……”
    她现在,只能摸人膝盖。
    怨气骷髅更近了!
    尖利的嘶声刺痛耳膜,它张大嘴巴,兜头咬下!
    “吼!”
    猴子挺身而出,摇晃着臂膀,身躯迅速拔地而起。
    李雪客脱口一个卧槽:“你齐天大圣啊!”
    只见猴子歪嘴一笑,扬起山包大的拳头,直挺挺挥向这只破天而来的骷髅头。
    “主人!”稻草人热泪盈眶,“那个人,他让我和猴子守护你!呜呜今天终于实现夙愿了主人!这一天,我们等得多不容易啊主人!”
    扶玉心累:“……怪我太强咯?”
    她叉腰望天,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奇怪,更奇怪的是这种感觉似乎还不坏。
    扶玉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嘭!”
    猴子一拳砸进骷髅头嘴里,打得怨气四溢。
    它吱吱怪笑,飞身而上,连续出拳。
    “嘭嘭嘭嘭!”
    “哎!”扶玉出声提醒,“别给我骨灰造完了!”
    猴子杀得性起,含糊敷衍:“知道知道!”
    “轰!”
    怨气骷髅扭曲尖啸,一散一合之间,它倒撞在了发愣的小上清身上。
    小上清下意识抬起手,张开五指,挡住了猴子山包大的拳头。
    猴子唰地立起一对竖瞳,冲着小上清哈气:“嘶哈——!”
    扶玉:“……”
    打个残念而已,闹得鸡飞猴跳,这些家伙就没一个靠谱。
    扶玉恹恹走上前。
    “舞阳尊。”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合个喇叭,冲着满天乱飞的骷髅喊道,“你似乎对我很不服气,来,你过来。”
    一瞬间那道阴冷刻骨的怨气向她投以凝视。
    嘶一声尖叫,骷髅化作一股灰暗烈风,唰地从猴子胳膊底下掠过,左冲右突,扑向扶玉。
    扶玉慢吞吞抬起一只小手。
    “祝梦杀。”
    唰——
    怨气呼啸着,从扶玉身上穿过。
    烈日。城池。
    舞阳尊怔忡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手里牵着一只小手。
    她下意识就想要甩开它,视线一颤,对上一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小扶玉扬着脸,甩了甩牵在一起的手,歪头,冲她笑。
    舞阳尊蹙眉。
    她隐约记得,自己是该有孩子的,只是……只是什么?
    她抿紧唇角,眯起双眼,认真看了看这个不到四岁的小萝卜丁。
    小扶玉冲她咧出两枚小虎牙:“你恨我吗,娘亲?”
    舞阳尊下意识摇头:“我怎么会恨你。”
    小扶玉问:“那你为什么从来也不抱我?”
    舞阳尊:“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一股酸涩的热意从胸口漫进眼眶,舞阳尊扬起脸,对着刺眼的太阳光线,很用力地眨眼。
    “娘亲。”小小的孩童一本正经地控诉,“你不抱我,不亲我,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娘亲,万一我们突然分开,再也不能见面,我到最后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舞阳尊只觉心口挨了重槌,又闷又痛。
    她本能地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胡言乱语。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啊孩子……”舞阳尊心中大恸,“我只是……”
    小扶玉:“你只是看见我,就会想起我的爹爹吗?”
    舞阳尊摁住抽痛的额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对。”
    小扶玉:“可是错的是你们大人,不是我。”
    她目光灼灼,舞阳尊只觉无处遁形,狼狈点头承认:“是的孩子。”
    小扶玉呼地笑了,张开一双小短胳膊:“那,抱!”
    舞阳尊轻叹一声,俯身抱起了这个小小软软的孩童。
    看着这孩子乖乖依偎在身前,她的心脏仿佛化在了胸腔里,泛起一阵暖暖的懒意。
    她动作生硬地抱着这小孩,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舞阳尊下意识张口:“娘亲给你买糖葫芦好吗?”
    小扶玉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摇头。
    “不用啦,我刚吃过。”
    舞阳尊失笑:“你怎么这么懂事,一点儿都不像……”
    忽然哑住。
    不像……谁?
    她低头望着这个乖巧漂亮的小仙童,薄唇微抿,心中茫然。
    这一幕美好得就像一场梦——像一场求而不得的,压抑着自己绝不去做的美梦。
    舞阳尊觉得,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很想给孩子买一支糖葫芦。
    但她始终没有买。
    抱孩子的感觉也这样陌生。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啊?
    至少……也给孩子买一支糖葫芦吧?
    她明明就能看出来,孩子很想要。
    舞阳尊停住脚步,欲往卖糖葫芦的摊子走,却莫名迈不动步,就好像面前有一堵无形的、难以突破的墙壁。
    “我……”
    她的额头渗出细细一层汗珠。
    脖子忽然一紧。
    小小的孩童搂住了她,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腮帮蹭了蹭,小小声地说:“我听见了,娘亲的心在说,它想请我吃糖葫芦。我已经吃到了,娘。”
    舞阳尊的心脏仿佛被大象踏了一脚。
    她忍住鼻酸,扯唇笑了笑,用力迈出一步——她突破了那一堵无影无形的墙,走向糖葫芦摊。
    就在这时,界火降临了。
    舞阳尊错愕回头。
    脑海里涌起无数支离破碎的混乱念头,她来不及细想,匆匆从草架子上拔了一支糖葫芦塞进孩子手里,然后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抱紧我,不用怕。”
    “……嗯。”
    舞阳尊像凡人一样,气喘吁吁逃出了那座起火的城。
    想起界火降临的样子,她本能知道不对。
    “娘亲,”怀里的孩子仰起脸来看她,“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舞阳尊微愕:“什么?”
    孩子抿了抿形状可爱的小嘴巴:“火,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