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渡的视线并未在扶玉身上停留。
赤红如血的瞳眸缓缓划至下眼角, 气势淡漠睥睨。
他静静等待邪魔神意志消散。
数千年间,他已经封印过祂千万遍,动作熟练到厌倦。
只不过这一次, 邪魔神的意志品尝到了新鲜的久违的人界滋味,并不像往常那样轻易放弃。
“轰嗡——”
沉寂只持续了一瞬,旋即, 两界之间的暗红地裂蓦然扩张,界火翻沸,那一道阴冷磅礴如黄泉般的意志再度凸涌了出来!
邪魔神本是无影无形的存在, 意志荡过,便能感染千里万里。
然而扶玉留下的祝印却像一张阴魂不散的网, 祂每一次降临、杀戮,都会受到妨碍。
只见万劫因果线金光灿烂地浮起,在祂周围层层叠叠发出光芒旋即湮灭, 忽明忽寐之间, 清晰地将祂的轮廓勾勒在这世间。
看得见的敌人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还来?”
扶玉冷笑一声,给自己下个疾风祝, 飞身一掠而上。
她当然不是上前去找君不渡。
她是要对付邪魔神。
狂风拂过扶玉脸上的白鬼面具, 丝丝缕缕在她身侧流淌, 有一种正在穿越时光长河的错觉。
三千百姓四散奔逃, 扶玉逆流而上,掐诀,双手连点,干净利落地打出祝印。
“铛铛铛铛铛!”
一枚又一枚金色祝印亮起光芒, 阴冷磅礴的邪神意志愤怒嘶吼。
天与地摇摇晃晃,九衢尘的清气与界隙之间溢出的界火相互绞杀,一记记殉爆荡至半空。
大地变成了鼓, 人被抛起又抛落,轰鸣声无孔不入,震耳欲聋。
大劫降世,敌我难分。
扶玉逆着漫天硝烟来到了两界交接之地,在她左右,灭世般的灵爆一朵接一朵绽放,宛如烟火。
她的衣摆不知何时染到了血,在烈风中湿漉漉地飒飒作响。
仰头。
只见君不渡反掌一镇,将祂压向暗红地裂之下。
祂仍在咆哮反扑。
每一次拧动着向上凸涌,地裂便如活物一般向着四周蔓延,界火泛滥,吞噬大片焦土。
再这样缠斗下去,整座神魔大葬将在祂的冲击之下彻底崩毁。
君不渡瞥下一眼。
扶玉心领神会。她停下脚步,双袖在风中飞扬,掐诀,收回祝印。
封印金光一黯,这一股邪魔神的意志顿时昂首嘶鸣,如蛇一般向着天空卷出——收割!收割!
电光石火间,君不渡抬指,并诀。
“铮……铮?!”
九衢尘震撼铮鸣。
暗黑的魔息涌入剑身,仿佛黑云蔽月,清光尽失。
但下一瞬,更加强大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月色化入黑暗之中。
大夜弥天!
他反手一镇,阳光彻底消失,千万里大地陡然入夜。
夜幕降下,如天地规则。
扶玉同时催动祝印——铛!
黑夜之上亮起无数金色流星,丝丝缕缕,如织如流,二人默契到了极致,暗光收束,镇住邪魔神森然咆哮的意志,沉沉坠往另一界。
化为黑剑的九衢尘轰隆颤动,一寸一寸缓缓降下。
即使界门已开,无可转圜,它仍要替这天下守好最后一程。
扶玉抬眸。
君不渡镇在邪魔神上方,带着祂沉入地裂。
他必须把祂送回老家封印。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眸色,面具遮盖了表情。
扶玉近乎咬牙切齿:“君不渡。”
她不信他没认出她来。
他就一句话也没有?
几乎就在她出声的瞬间,眼前光线忽然暗下。
变成了邪魔的君不渡身材比从前更加高挑,陡然出现在身前,气息极沉,压迫感惊人。
扶玉还没来得及眨眼,身躯忽然一紧、一痛。
他的骨骼皮肤坚若金铁,她被他箍在身前,不像怀抱,更像禁锢。
扶玉呼吸骤停,浑身僵木。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淹没,从前只是清冷,如今多添了一重枯木死寂的味道。
她心尖一震,用尽全力压住眼热。
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来。
她后知后觉,这个邪魔,竟然封了她周身气机,不让她说话也不让她动。
扶玉:“?”
他俯身,偏头,冰冷的帝巫面具触到她的耳廓,激得她微微一颤。
他贴着她耳朵说话,嗓音极轻,轻得仿佛呓语。
“帝巫司命嫉恶如仇,被我这个邪魔抓在怀里,是不是恨得想要杀了我?”
扶玉:“……”
她亡夫,鳏夫当久了,脑子好像有点不正常。
他的语气好邪恶,连她听着都有点头皮发麻。
她一寸寸偏过眼珠去瞪他。
他笑了下:“恨我吧,没关系。”
他单手把她箍得更紧,抬起另一只手,瘦硬冰冷的指尖自上而下,抚过她眼皮。
扶玉:“……”
战栗,心慌,瞳孔震颤。
虽然不知道她亡夫对她到底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误解,但是他这副强取豪夺的死样子,真是……好!涩!情!啊!
他蓦地松开了她。
扶玉周身一空,见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已掠回了邪魔神的头上。
“我很快回来。”他顿了下,轻笑,“想想怎么才能杀了我。”
扶玉:“……”
“铮——铛!”
九衢尘铮然镇下,界火向着裂隙之间一丈丈收束。
君不渡踏着邪魔神,消失在地裂深处。
扶玉倒退一步。
半晌,缓缓眨了一下眼。
若不是九衢尘变成了一把黑剑,她简直疑心自己方才是不是极短暂地做了一场春梦。
“主人主人!你没事吧主人!”
扶玉恍惚回眸:“啊?哦,好。”
狗尾巴草精抬手拍额。
它转过头,与乌鹤、李雪客交换视线,整齐叹气。
李雪客摆摆手:“还傻着,别管了。”
狗尾巴草精两只眼角往下垂:“救人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啊!”
九衢尘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气息极为恐怖的大魔王一眼看死了圣女,然后便是天崩地裂,电闪雷鸣,遮天蔽日,飞砂走石,根本无法靠近。
主人进去了,又回来了。
刚回来那会儿,她还能有板有眼地指挥着大伙,收走神器烛世愿,护送三千百姓离开神魔大葬。
那叫一个安排得当条理分明。
说起九衢尘,她也能一本正经地告诉大家,界门已破,九衢尘只能镇住一时,这世间必须准备迎接数千年前灾祸了。
只是等到离开中洲,坐上飞舟,她就傻了。
目光放空,似笑非笑,神不守舍。
问什么都是“啊”、“哦”、“好”。
狗尾巴草精焦急:“主人不会是被那个邪邪恶恶的家伙控制了吧!”
李雪客摆手:“谁有那本事给神巫洗脑啊!”
“说得也是……”狗尾巴草精蔫蔫垂下头,忽地,双眼一亮,“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个邪魔,会不会是,那个人啊!”
李雪客嘴角一抽:“不像。这个看起来没人性的,像个鳏夫。”
二人一草一纸齐齐愣住。
“……鳏夫?”
破案了!
纸扎童子兴奋地翻跟头:“鳏夫,寡妇!鳏夫,寡妇!”
狗尾巴草精赶紧去捂它的嘴:“别说这么不吉利啊!人家现在都活了!虽然身处敌对阵营,那也是相爱相杀!同归于尽!”
乌鹤&李雪客:“……”
还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大胆试探,“你亡夫,他是不是投错胎!”
扶玉:“……”
扶玉面无表情:“对,我想想怎么弄死他。”
“大巫,大巫。”
大巫很少出现在自己的宫殿里。
从界边回来之后,他却独自坐到沉黑的帝座上,垂着眼,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中,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
发出的唯一一道命令,竟是全军备战。
两位护法战将十分担心。
圆脸那个道:“大巫,是不是邪魔神又变强了?”
许久,大巫修长的手指缓缓一动。
“界要开了。”
两位护法战将神色一震:“是大巫和亡妻从前的家乡?!”
帝座上的身影缓缓抬眸,唇角竟浮起了一个笑。
他纠正道:“不是亡妻,她还在。我与她见过面了。”
圆脸护法噌一下蹦了起来:“司命还活着?!庇护我们那么多年的司命,她还活着?!太好了!”
獠牙护法就沉稳多了:“司命如今不知强成了什么样——两界宿仇,她会与我们为敌吗?”
沉默片刻。
大巫嗓音极淡:“不重要。她杀不死我,我会一直跟着她。”
两位护法对视一眼。
“只是。”大巫眉心微蹙,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烦恼,“她似乎投错了胎。”
两位护法:“哈?!”
大巫好看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她身上,是男性人族的气息。”(仿妆鬼伶君)
两位护法面面相觑,倒吸凉气:“……”
这个,这个就有点难办了。
苦苦等待五千年多年,盼来亡妻转世,却转生成了一个男人?
造孽啊!
两位护法对视片刻,偷眼瞄大巫。
“那个……问题也不大,”圆脸护法挠头,想方设法安慰大巫,“连种族都不一样了,还在乎性别吗?”
獠牙护法舍己为人:“属下这就去研究研究,都是男的,如何xx。”
大巫眸色幽幽。
“不必。”他道,“不重要。”
他的妻子反感夫妻之事,从前没有,将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