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儿尖叫着扑下床榻。
纠缠了太久, 两个人的中衣早已经被热汗浸透,紧贴着身躯,就像另一层皮肤。
她骤然从他身上离开, 发出一连串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时分不清正在撕开的究竟是衣服还是皮肉。
陆星沉头皮发麻,呆滞转动眼珠, 目光茫然追着她的背影。
“嘭嗵!”
苏茵儿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陆星沉只觉自己的心脏也“啪”一下坠落在地,摔出了苦胆味道的汁水。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方才他惊怒交加、急火攻心,一心只顾着夺回自己的灵气,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一股寒气终于顺着尾脊蹿上天灵盖。
“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段日子就像撞了邪,身后仿佛有一只恶鬼的手在推着他, 一步一步, 走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苏茵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床尾炸响。
她紧紧抱着那一团丑陋扭曲的怪肉,好像它是什么心肝宝贝疙瘩。
陆星沉恍惚回忆起了苏茵儿刚冲进来时的样子——神色亢奋, 咬牙切齿, 绷着一双通红的、赌徒的眼睛。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哦……想起来了, 决定兵行险招的那个晚上, 他自己的眼睛。
她用那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浮在他身前的灵气,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那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写满了贪婪,嘴上却还在装模作样控诉他。
她说他小肚鸡肠, 为一点小事记恨苏家宝。
她说他心狠手辣,竟然想要动手伤害苏家宝。
她说他无情无义,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糟糠的她。
她说她该为自己打算了。
然后她就扑了上来, 缠住他,帮助苏家宝抢走了他正在艰难控制的灵气团。
她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大喊大叫着,要苏家宝夺他修为、吃他灵力。
她兴奋激动的表情犹在眼前。
只一转眼,她就嚎得那么凄惨,就像死的是自己小孩一样。
她哭什么?在他面前,她还有脸哭?
他比她痛一万倍,他的心,正在滴血啊!
他的灵气,他的修为,他的前程……
他的一切,都毁了……
“嘤——嘤——嘤——”
陆星沉脑海里拉紧了一根弦,越绷越紧,越扯越细,尖锐到刮骨削魂。
他抬起双手死死压住太阳穴。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距离他不远处,华琅正在压低声音安慰扶玉:“谢师姐,事已至此,你别多想了。”
扶玉:“怎么可能不想。”
众人微微叹气——也是,那么多年感情,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放得下。
扶玉:“我得想清楚,这算自杀还是他杀?”
众人集体失语。
她这个毫无人性的语气可真是……招人喜欢。
“表哥,表哥!”苏茵儿忽地一震,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扑回到陆星沉身上,双手一下一下揪他衣襟,“你快救救阿宝,你快救救阿宝!你能救他,你一定能救他!我知道错了,你快把你的灵气收回去,收回去啊!”
陆星沉一脸木然,任她摇晃。
“表哥!”
苏茵儿慌乱撩起衣袖,把那道旧伤疤递到他眼皮底下,“你欠我的!表哥,你欠我的!我为了你,豁出命去反抗爹娘,可你呢,你竟然移情别恋找了别的未婚妻!是你先悔婚的!你欠我,你永远都还不清!”
她尖利的声音在屋子里回旋。
“还不清……”
“不清……”
“清……”
狗尾巴草精呆呆扯了下扶玉的衣袖:“主人,原来这不是他亲戚啊?!”
扶玉点头:“我也刚知道。”
这种事情陆星沉倒是拎得清,从没提过他和表妹曾经有婚约,只说是亲戚。
狗尾巴草精怔了怔,用力扬起唇角:“主人,以前,还真的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心眼太小了——说不定人家关系好的表兄妹就是那么亲密无间呢。”
它笑,“表妹如亲妹?哈哈!”
扶玉拍拍它的脑袋。
狗尾巴草精继续笑:“难怪苏家宝叫他姐夫。哈哈哈!”
听到苏家宝这三个字,苏茵儿浑身一颤,撇下陆星沉,又去扑那具尸身。
“阿宝,我的阿宝啊!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事情闹这么大,白云峰峰主辜真人自然也被惊动了。
他本是陆星沉的师尊。
老祖有意收徒的风声传出之后,陆星沉就开始与辜真人保持距离,能不见尽量不见——生怕老祖不肯夺人所爱。
看着曾经的弟子落到这步田地,辜真人也只能摇头叹息,无话可说。
陆星沉彻底废了。
毕竟是个没有什么过错的弟子,辜真人也无必要将他逐出门下。
“把伤养好,将来的事,从长计议罢。”
辜真人给他留下了一瓶丹药。
至于苏家姐弟……在这样威压深重的大修士面前,只是蝼蚁。
吵的蝼蚁,不吵的蝼蚁,仅此而已。
陆星沉怔怔抬头。
从前他总觉得旁人看不起自己,到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被人看不起的资格。
他什么也不是了。
他目光呆滞,缓缓落向苏茵儿手腕上那道疤。
它很刺眼,却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它能够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这世上还有人,对他痴心一片,愿意为他而死。
“表妹……”他的嗓音干涩沙哑,“是我,欠你。是我欠你!”
谁也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
屋中一静。
狗尾巴草精怔怔眨了下眼睛。
跟着主人久了,它发现自己真是越变越聪明。
在这个瞬间,它又一次顿悟了——
那天苏茵儿给陆星沉下药,陆星沉明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却还要护着她,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它想不通,问主人,主人让它自己悟。
此刻,它悟了。
陆星沉极度自卑。
他有了“出息”,迫不及待要衣锦还乡,要莫欺少年穷,要让知道他过去的人见证他的逆袭,惊叹他的功成名就。
他需要满足的是自己炫耀、表现的欲望。
一个痴情善良的、需要保护的、一心一意崇拜他的“表妹”,恰好满足他心底急需的渴求。
表妹怎么能有心机?怎么能对他有所图谋?
他宁愿自欺欺人也要拼命维护的,不是苏茵儿,而是他自己脆弱的自尊。
狗尾巴草笑出声来:“哈哈,主人,我悟了,哈哈哈,我悟了!我不气,我悟了,哈哈哈哈!”
扶玉拍了拍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
苏茵儿也没想到陆星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怔在原地,“表哥你……”
“苏家宝,已经没救了。”他嗓音沙哑,神情怪诞,“你这么喜欢小孩子,要不……”
他的眸底闪动着挣扎,下半句含在嘴里,迟迟吐不出。
众人都惊了。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狗男女?
陆星沉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我,我们……”
苏茵儿错愕之余,眉眼间生起了几分期待。
就在二人视线颤抖着对上时,忽然一阵哄闹的动静涌了进来。
乱七八糟的脚步,有跑的,有追的。
几个眨眼的工夫便冲到了门口。
一角绿色绸缎踢过门槛,一道嘹亮的公鸭嗓怪声大叫:“哪儿!在哪儿!我的大乖儿子,修仙的大乖儿子,他在哪!在哪!”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旁人一头雾水,苏茵儿却如遭雷击,刚泛起红晕的脸庞唰一下惨白。
陆星沉愕然抬头去望。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溢出杀……杀气溢不出来。
他已经失去了剑修的威压,在他最需要的时刻——
公鸭嗓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当初就是这个二世祖看中了苏茵儿,带着一群狗腿子打腿了他的腿,逼他做乞丐,逼他流浪他乡。
若不是……若不是遇到谢扶玉,他已经死了。
后来他迟迟没找这个人算账,一是因为他问过苏茵儿,得知这个二世祖全家都搬走了,不知去向。二来,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生怕谢扶玉知道从前那些事。三是因为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他和对方的差距一天比一天大,等到他真正降临在对方面前那天,不知该有多么爽快。
陆星沉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再见这个仇敌,竟是此时此刻,如此场景!
一时如坠梦中。
公鸭嗓并没看他,一双混浊的眼睛微微发亮,盯住苏茵儿:“哟,我媳妇也在这儿呢!”
陆星沉蹙眉,迷惘。
这二世祖,竟还惦记着表妹吗?
他恍惚望向苏茵儿,只见她瞳孔震颤,嘴唇发抖。
“我儿子呢,他在哪?”公鸭嗓挤出一脸油汪汪的笑,弯眉勾眼地凑向苏茵儿,“听人家说你带我们儿子上山修仙,我本来还不信,啧啧啧,有这种好事,怎么也不等等你夫君我!”
苏茵儿踉跄往后躲:“我、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公鸭嗓啧啧有声:“哟哟哟,怎么,如今发达了,又想甩掉老相好?告诉你,我可不像你当年那个落魄未婚夫,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你可别忘了,你儿子是我的种,我话放在这里,他就必须!认!祖!归!宗!”
苏茵儿两眼发黑,用力咬破舌尖,不让自己当真晕厥过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快来人,快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撵出去!小哥,小哥!你把他给我撵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