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忆从前的事情了。
此刻握着失而复得的桃木簪, 她难免记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君不渡送了她桃木簪之后,有一阵,她特别招桃花。
桃花甚至多到了离奇的地步。
她一度疑心是这支桃木簪子招来的, 毕竟前前后后,她身上唯一改变的风水就是它。
可惜桃花虽多,质量却欠奉。
这些有事没事凑到她身边的人, 无论相貌好不好,眉眼间都有几分猥琐气,说话也不真诚, 云遮雾绕的,话里话外全是心机和试探。
扶玉不胜其烦。
她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好叫他们知道惹上了惹不起的人。
不曾想,那些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失踪了。
出于职业习惯,扶玉掐指算了算, 发现他们竟然遭了血光之灾。
她感觉不对, 果断给一个还没失踪的追求者下了狩咒。
狩咒就像猎人狩猎时的标记——无论对方逃到哪里,她都可以循迹追踪。
很快, 她的咒印察觉到了危机。
扶玉循踪而去, 寻到一处高墙深巷。
左右两扇巨墙投下沉黑的阴影, 压迫感重到令人窒息, 正中处,一道窄亮的银芒破开黑暗,是月光。
清冷高挑的身影立在月光里,手里抓着……她的猎物。
扶玉很难形容自己当时有多震撼。
竟然是君不渡。
君不渡啊, 一个辈份极高,性情极冷,极度自律, 山水画似的谪仙人,居然出手替她处理烂桃花?!
她犹豫一瞬,选择默默退出,不为烂桃花出头。
扶玉:没必要没必要。
事后她都没好意思去问人:我朋友的朋友,为什么不许别人追求我朋友。
不仅如此。
她很快发现,他斩了她的桃花还不够。
在那之后,他开始跟踪她。
虽然他确实很强,不曾泄露一丝气机,但她是祝师,拥有惊人的直觉。
她能够感知到,无论自己走到哪,那个清清冷冷的、似仙似鬼的“东西”,就总是跟到哪。
时而有烂桃花试图接近她,她还能从风中捕捉到极淡的杀机。
——带劲!
扶玉不必问人也知道,这是真桃花。
不然呢,他难道还能是在监视她?
扶玉好几次起心动念,想要算一算他是不是她正缘,铜钱都掏出来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作罢——天气不太好、风向不吉利、手感不佳、情绪不到位。
反正她又不是很在意,不算也罢。
就这么被他跟了好一阵,扶玉只觉耳畔越来越清静。
烂桃花没了,烦人的事情也少多了。
她知道是他出手。
她和他,都没说过几句话,却仿佛心有灵犀。
那时候的扶玉已经是个熟练老祝师。
祝师这行,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所以代代秉承一个原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既然他非要跟着她,那她就不跟他客气了。
扶玉开始搞事情。
她得罪过很多人,也看很多人不顺眼。
她故意向敌对势力大肆挑衅,用自己做诱饵,带着大群敌人深入秘境——在那种地方解决恩怨,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君不渡果然也跟她进去了。
事后想想,那一架打得还挺惨烈。
君不渡一开始并不现身,毕竟他跟了她那么久,从来也没有现身过。
然后……她就受伤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单挑,而是双挑全部。
他不出来,她当然打不过。
扶玉也是要面子的,他不主动,她也不会开口叫他。
两个人就这么很有默契地僵持。
她杀了一些人,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
眼看着快要撑不住了,扶玉倒也不失望,只是默默在心里把他这朵桃花一片一片揪了花瓣,剩个光杆杆。
命悬一线之际,她摔进事先布好的阵法,准备遁走。
掐诀时,身后有人偷袭。
若想启动阵法离开,那就不能躲。
扶玉冷冰冰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偏身避开要害,让他捅右胸。
长剑带着寒意刺来。
还未近身,她已经清晰预知到了即将被捅个对穿的那种凉飕飕的疼痛。
小事。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待她回去重整旗鼓,一个一个再找他们……
她忽然看见了月光。
君不渡的剑气并不凛冽,和他本人一样,看似温良无害。
他出手了,那一剑没能刺中她。
偷袭者连人带剑,碎成了月光下的纸片。
扶玉:“……”
最危急的时候才出来是吧,找个最帅的姿势是吧,整这死出。
敌方都傻眼了。
“君不渡?!”
“怎么是你?!”
“你与我濯天神宗无怨无仇,你为何……”
君不渡轻叹:“来,一起上。”
长剑提在身侧,剑尖斜指,一身气势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有他加入,扶玉自然也不用遁走。
她闲闲在他身旁掠阵,时不时伺机出手,一击必杀。
她猜对了,和他一起战斗,果然合作无间,默契十足。
她那时招惹的敌人很是强大,一仗打得天昏地暗,上古秘境硬生生被打崩,就连君不渡也挂了伤。
结束时,他的本命剑扎在最后一个敌人额心,和尸身一道坠进深渊,他并起剑指召了两次都未能成功召回。
他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上溅了不少血,道袍上也染了大片大片的红。
也不知他哪里受了伤,气息带着一点喘。
他抬眸看她,虚弱又静淡。
扶玉被他看得浑身都麻,她的指尖不住颤栗,心底本能涌起异样的、刺激的感受,仿佛是在面对生死危机。
他对她说:“来吧。”
他就这么站在遍地血泊之间,清俊绝尘的脸上带着犹未退尽的血煞,脚下踏着她仇敌的尸身,向她伸出手。
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在当时可谓毁天灭地。
扶玉晕乎乎就过去了。
她到他面前,抬起头,认真看他的脸。
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垂眼看她,神色极致专注,瞳孔放大又收缩。
扶玉脑子一热。
她说:“我们成亲。”
他表情凝固,瞳孔一寸寸收束,几乎成针。
“啧。”扶玉脸皮微热,“一句话,行不行?”
送她信物,斩她桃花,跟了她这么久,为她出生入死,不就这个意思?
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神情莫名。
扶玉不高兴:“不行就算了。以后别再跟着我。”
她转身便走。
她的衣角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碰到了他的衣袍,湿衣带血,两片衣角相贴、交-缠。
手腕一紧,被他攥住。
他的嗓音清冷微哑:“行。”
扶玉不禁叹了口气——看吧,她就知道他是这德性,被动得要死,戳一下,动一下。
她正要回身,余光瞥见他的本命剑悬停在她身后。
扶玉:“?”
这剑什么时候回来的?离她后心这么近,也不怕扎到她——看来他是真伤得不轻,连剑也控不好了。
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用手指轻轻一拨。
杀机敛去,长剑坠地。
她眨了眨眼。
“哎你剑掉了。”
她俯身帮他拾起来。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隐隐攥得更紧,坚硬的指骨在她腕间嵌出清晰的形状,她感受到了陌生的战栗。
这家伙,明明看着温良无害,却又有种难言的、迷人的危险。
动不动就让她的直觉敲警钟。
扶玉镇定直起身,把剑递还给他,他顿了顿,很慢地接过,缓缓归剑入鞘。
动作间,他的视线不曾有一刻离开她。
两个人并肩走出秘境。
走了许久,这个不爱说话的高冷剑修终于憋出一句:“簪子,换一个?”
扶玉:啧。
这个人,想送她东西,还要拐弯抹角。
夫妻两个要都是谜语人,日子可就没法过下去。
她直白道:“行,还要你亲手做的。”
君不渡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以。”
扶玉回想旧事,不自觉笑出声来。
千百年后回头去看,他做了那么多簪,终究没能替换掉最好用的这一支。
“主人……”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犹豫半天,忍不住指着她手中的桃木簪问道,“这就是主人说的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杀器?”
什么鬼忘川大战役。
什么天地倒转阴阳倒挂。
什么移形换位诛杀十万邪魔。
还有什么……震惊!修仙界无数大能为她掉眼球!(???)
即便狗尾巴草精早就知道主人说话不怎么着调,但是看着这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桃木簪,难免还是有点小失望。
乌鹤恹恹掀起眼皮:“这要是杀器,我已经死了。”
从老祖那里“偷”杀器,几条命够死?
狗尾巴草精长长哦一声:“也是。”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成功说服了自己,“要什么王权富贵,平平淡淡才是真。”
扶玉:“……”
懒得给这两个没见识的家伙解释。
她的桃木簪,失去主人已有几千年,还能保持这么好的手感已经很不容易了。
它是一件用来布阵的法器。
当初她修为通天,法器亦是全盛的状态,自然可以逆转天地。
如今么……
扶玉冷眼瞥着这只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精,心中坏意地想:随随便便把你这个狗尾巴草扔出八条街,吓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