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绎声的话说得很重, 平时就算生气,他说话也不会这样重。
李明眸那可怜的一丁点怒气已经消失了,她现在只感觉到畏怯,和无穷无尽的羞耻心。
她希望自己可以原地消失在这里, 像空气一样飘散, 像蚂蚁一样钻到孔穴——只要能消失在这里, 不必听到他说的这些话。
但她没有真的那么做,因为骆绎声状态正常时,说话从来不会这样重。
那天深夜,骆绎声在锁住的排练厅找到她,把她送回家楼下的时候, 她感觉到的来自骆绎声的那股关心,是真切的。
她不觉得那个骆绎声在正常状态下,会对她说这些话。
他生气的时候会奚落她、攻击她, 但她不觉得他平时会这样说话。
她想到她自己。
她第一天来剧团报道时, 第一次做完坠落动作,当场就吐了出来。那天她在洗手间洗了很久的脸, 打开水龙头, 浇了自己满头满脸。
她抓挠自己脸上伤口,然后骆绎声闯进来,制止了她。
她那天也对骆绎声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想要赶走他。
他最终走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坚持了很久。
她后来想, 自己之所以能在那个满月的深夜,做出回到剧团的这个决定,也许就是因为那天在崩溃的她面前, 骆绎声坚持得足够久。
因为骆绎声当时没走,所以她今天也不打算走。
她绝对不会被骆绎声几句冷言冷语就吓走。
她下定了决心,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畏怯和羞耻,并不会因为她下定了决心而消失。
她仍然害怕他说的话,也为他话中的自己感到羞耻。
她口舌笨拙,说不出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好听的、能让对方心情变好的话。她甚至讲不出任何道理,来作为自己此刻行为的支撑。
在一股慌乱无措、必须做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做的情绪下,她一个字都讲不出来——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她直接做。
她俯下身摁住他,把他压在钢琴架上,动作微微发抖。
骆绎声猝不及防,肩膀撞到钢琴架后方琴弦上。琴弦的灰尘被抖落下来,低沉的琴音在器材室内叮咚回响。
骆绎声被摁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摁住骆绎声的肩膀后,李明眸把他掰过来,露出他的半边后背,想要看清他的伤痕。
但是器材室的灯光时明时暗,她又太紧张,骆绎声的伤痕已经裸露出来,她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骆绎声挣扎了几秒,但几秒后就放弃了,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
李明眸的动作因为紧张而缺乏灵敏,一滴冷汗从她的眼睑划过眼睫毛,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她擦掉冷汗,重新看清骆绎声的背脊时,她感觉自己手掌下的身体慢慢放松,然后从那具身体的胸膛部位,传来一下微微的震动。
“哈。”
是骆绎声笑了一下,他笑出了声来。
那不是讥讽的笑声,也不完全是生气的笑声,而是缱绻暧昧,又夹杂着一丝讥诮。
他没有挣脱她的动作,而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移开,笑着问她:“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把李明眸从魇住的状态拉了出来,她停住动作,惊觉自己的姿势有点怪异——她离骆绎声太近了。
她跪坐在骆绎声身上,一只手搂住他的后颈,把他摁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掰着他的肩膀,脸几乎贴在他的颈侧,朝他的后背看。
两人肌肤相贴,骆绎声的呼吸拂在她后颈,她闻到空中淡淡的烟草汗味,混杂着橙花的气息。
他肌肤的温度不停烘上来,把周围的空气变得燥热,仿佛是烟草味的空气被点燃。
紧张畏怯的感觉开裂,又混进了许多难以言明的羞臊和尴尬。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仍坚持说出自己刚刚的决定:“你不是想我出去吗?你让我看看你的背……我看你擦完药,我就出去。”
骆绎声刚刚有些紧绷的身体,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他顺着李明眸控制他的动作,放松了力道,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他的额头靠在她肩窝里,在她耳侧轻轻笑了起来,并且笑个不停。
也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可笑。
在骆绎声意义不明的笑声下,李明眸最终还是收回了摁住他肩膀的手,虽然她并不想那么做。
骆绎声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再听到什么话。
她开始后怕和后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刚刚是不是应该立刻出去?
就在她的心脏要呕出喉咙时,“砰”地一声,器材室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门口响起嘈杂的声音,似乎是管理器材室的学生:
“刚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里面吧?”
“都说没人,赶紧锁上吧!去吃饭了!”
听到说话声,李明眸如蒙大赦,迫不及待要打破当下的奇怪气氛。
她情急之下转过身去,想大喊“这里有人”。
但她刚准备开口,就被骆绎声捧住了后脑勺。
他把她的脸转回来,亲在她的嘴唇上。
骆绎声之前亲过她一次,在她家里对峙监控时,亲在她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气息的吻,像小鸟轻轻啄在她的脸颊上,不会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
她以为被男生亲就是那样的。
可是今天这个亲吻很不同,嘴唇跟嘴唇触碰,原来是微微濡湿的感觉。她以为是谁的嘴唇湿润着,但触感明明又是干燥的。
过了几秒,她才明白——是呼吸。骆绎声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跟她的交织在一起,温度攀升间,呼吸也迅速变得湿润。
骆绎声捧住她后脑勺的手加了一点力道,迫使她离自己更近。
把她压上来后,他舔了她一下。
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呼吸交缠间带来的湿润感,而是像被水浸泡着的、水意浸染上来的、皮肤渐渐濡湿的、真正的湿润感。
她呆住了,一动不动。
舔了那一下后,骆绎声终于移开距离。他紧紧盯住她,当着她的面,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刚刚尝完别人的冰淇淋,然后当着别人的面回味。又像一只猫科动物捕猎完后,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李明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呆呆地,感觉搂住自己腰的力道收紧,随后骆绎声把她扑在地上,半个身体虚虚压住她。他对着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睛往门外看。
门外传来刚刚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都说没人啦,你非要检查,有人他自己不会说话吗?”
说话声一度离他们很近,差点就发现他们了。
幸好他们面前横着一辆旧钢琴,只要躺下来,外面的人就看不出来,钢琴后面还藏着两个人。
骆绎声压住她的力道很轻,但是皮肤赤.裸,温度偏高,带着一点潮湿的触感。
外面两人的说话声忽高忽低,有时是清晰的,有时是不清晰的。
李明眸的心跳声也是忽快忽慢的,脑海中一团浆糊,所有信息混在一起,像没有规律的涨潮。
那两人的说话声来到他们跟前,又绕了回去,最终回到了门边。
“好吧,刚刚应该是我听错了。”
这句话之后,门关上了,门外投射进来的光源随之熄灭。锁门声响起后,脚步声和聊天声渐渐变远。
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被关上了,室内笼罩着一层恒定的昏暗。
骆绎声终于把视线收回,悬在她身上,俯视着她,又露出那个笑容,言语暧昧:
“他们走了,我们继续。
“刚刚那个问题你没有回答: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眼睛是多情善变的,像春风拂过湖面,便泛起层层温柔涟漪。那涟漪中笑意盈盈,每一次对视,都仿佛脉脉含情。
但是仔细再看,那片湖从不善变,它恒久存在,冰凉稳定,永不沸腾。
李明眸的理智渐渐回潮,此时看向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多情善变的波光下,藏着冷峻和讥诮。
他的目光是冰凉的。
骆绎声虽然一直逗弄她,却从来没对她露出过这种近似讥诮的眼神。这是第一次。
刚刚的勇气已经彻底消失,她突然就哭了出来。
她被一种丢脸的感觉击中,拼了命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没成功。
先是有一丝哭腔从她的鼻腔泄出,这丝哭意越来越强烈,经过失败的忍耐,最后变成了抽噎声。
骆绎声原本松弛的姿态,又重新慢慢僵住。
他像一座雕塑,维持着盯住李明眸的姿势,失去了反应能力。
他就这么盯着她,一瞬间都没有移开目光——他肯定看到她哭了。
既然已经遮掩不住,李明眸便索性放弃了。
她一边哭,一边自暴自弃地指责骆绎声:“你不愿意擦药就算了,为什么骂我?”
骆绎声的声音有些僵硬:“我没有骂你。”
他明明有,就是刚刚的那句问话,“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问了那么一句话,还很轻浮地亲了她。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亲吻,而是轻慢的对待,惩罚她自作多情地越界。
他怎么可以说她自作多情?
她觉得他们起码是朋友。作为骆绎声的朋友,她也想坚持得久一点,就像他上次为她做的一样。
她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些力所能及的陪伴,可以让骆绎声觉得不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