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跡既已被识破,余元也不再隱匿,坦然现出身形。
一旁的雷潜道人顿时失色,急退至白莲童子身后,颤声道:“便是此人害了我两位同道!他手中那口瓶子威力惊人,能召来无尽雷霆!”
余元眉梢微动,识海內那口小钟飞速运转,推演著这位白衣尊者的来歷。”尊者”
一称非同寻常,仅在西牛贺洲那般的土地上,人们才会以此敬称那些地位超然的存在。
相反,在东海神州与南瞻部洲等地,“上仙”
才是通行的尊称。
眼前这位白衣大乘显然来自西方地域的某个传承,尤其头顶那朵白莲更是鲜明的標识——虽非所有白莲皆属西方教,但此般形制已足以让人联想其渊源。
循此推想,他傲然扬声道:“我行不更名,正是大势至!”
此言一出,侍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旋即肃容喝问:“尔是何方大乘,竟敢冒充圣尊,在此欺誑我等!”
本欲隱去真名略作试探,未料身份顷刻被识破。
这番交锋之间,角色各自的心思与盘算渐次浮现。
无论是侍童的警觉、道人暗藏的犹疑,还是大势至名號背后的象徵意义,皆在言语往来中织就一层迷障。
人物间微妙的神情变化与机锋相对的对话,悄然铺开一张错综的网,其中信任与猜忌並存,合作与对立交织,为后续波澜埋下伏笔。
心念电转间,他已参透对方算计,一面运转混沌鼎推演天地法则,一面冷声反问:“何以断定我乃偽圣?莫非只许那大势至是本尊,旁人便假不得?”
白衣莲童微微蹙眉。
区区玄仙竟敢如此坦然诡辩,必有所恃。
他默然片刻,侧首向潜鹿道人递去一道目光,示意其出手试探这玄仙的深浅。
纵然忌惮那喷薄雷光的宝罐,潜鹿道人在莲童注视下仍硬著头皮祭起飞剑。
剑化游龙,破空直取余元!
余元不闪不避,袖中道术秘瓶乍现,將那剑龙收入其中。
下一刻,瓶內迸发一道炽烈雷光,龙形电芒呼啸扑出,顷刻將潜鹿道人吞没,仅余飞灰簌簌飘落。
“好手段!”
莲童拊掌轻赞,对道人之死浑不在意。
他目光落在余元面上,声调转缓:“我不愿多生枝节。
阁下若有所求,但说无妨——欲得金天,立赠万斤;欲取疆域,临浑关並六百里神庙洞府皆可归你统辖……但若执意与我为敌,”
他语气渐沉,“我亦无所惧。
是友是敌,凭君抉择。”
余元却缓缓摇头,神色似笑非笑:“该畏惧的是你。
我已快寻到你真身所在之处。”
“哦?”
莲童先是怔然,隨即朗声大笑:“我真身所在有天机大阵遮蔽,岂是外人可窥?”
虽出口驳斥,他心底却悄然升起一丝警兆。
再度审视余元时,目光已寒如霜雪:“看来阁下是选了一条险路。
既如此,休怪我无情!”
话音甫落,其顶上白莲骤然绽放炽烈光芒——
“轰!!”
巨爆震彻幽谷,整座隱蔽山谷瞬间被夷为焦土。
花草树木尽化齏粉,岩层崩碎成尘,隨狂风漫捲四散。
若非外围大阵將大半威能拘束於一隅,方圆数十里生灵皆难逃此劫。
余元未料对方尚有如此杀招,却也不见慌乱。
他当即唤出追日车,命敖乙驾车疾驰,直奔西北而去。
灵隱洞深处,幽暗笼罩一切。
一朵莹白玉莲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洒落清辉。
莲旁立著一名白衣道童,仪態飘逸。
他將洞內陈设一一理正,动作轻缓细致,而后转身步入洞外更深的夜色中。
他虽篤定那位玄仙境修士寻不到自己踪跡,却仍决意先回西牛贺洲故地,再谋后策。
此外,他已多时未將镇殿之宝“地金”
奉还至弥罗山巔的道场了。
此行真意,並非出於忧惧,实为护送天金重返弥罗圣峰。
此乃职责所在,亦是昭显忠心的良机。
甫出洞口,眼前陡然光华大盛。
一轮赤红巨阳如陨星般呼啸而至,灼热气息扑面袭来。
那炽日光轮转瞬化作金碧辉煌的宝舆,车前九首灵蛇昂然腾跃,车身金玉交错,流彩耀目,尽显至尊威仪。
白衣道童修行多年,见此阵势,心中仍不禁一紧——这九龙金舆,素来是玉清圣者方有资格乘坐的象徵。
当世能驭此车驾者寥寥,除却上古妖皇与当今那位人间至尊,再无第三人享有如此尊位。
莫非是那位陛下亲临?此念一生,疑云顿起。
他凝目望向缓缓启开的车帘,一道魁伟身影逐渐显现。
看清来人面貌,道童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如何?如今可愿信我能循虚寻跡,直抵要害了么?”
——这一幕,恰如某位志在拍摄现实题材的编导正试图勾勒一段深邃人性纠葛的缩影。
事非无因,牵涉重大,我本不敢独断。
原擬不日便动身前往须弥圣境,面稟尊长,未料竟被帝君麾下使者拦在此地。
眼前景象,与二位先贤昔日所言隱约相合,似印证其志非小。
然令人费解之处在於,先锋仅遣二位玄仙。
莫非因事关人间气运流转,牵扯教派势力消长,故需格外谨慎?
若论谋略,择选这些守护重器的玄仙出手,確足以压制人间祭祀,形成威慑。
但若处置周密,纵使惊动三方势力亦不必过虑,必要时壮士断腕亦非不可行。
白莲道人思绪纷转之际,余元已將逐日车收起,神色平静望来:“眼下总算能坐下细敘了。”
白莲道人缓缓頷首,姿態审慎:“能如此精准寻得我藏身之处,可见你在仙门之中根基不凡。
请直言吧,你受谁差遣,所求究竟为何?”
(猫九老字號辨明余元身份之时,便已確定他乃奉那位掌权者之命行事,秉承上意而来。
修为不过玄仙境,竟持掌帝君重宝,且对其动向如指掌,此当何解?又如何能在瞬息之间锁死我的行踪?
余元眉梢微挑,听出话中误解。
他之所以能察觉白莲道人踪跡,全仗混沌钟所具的预知之能。
白莲借玉莲化身遁走之际,他便已推知对方真身大抵藏匿於附近的无名幽谷。
施展此类化身之术,必有一缕本魂相隨,遁速虽疾,终有跡可循。
然天地辽阔,跨越空间並非隨心所欲。
若非如此,洪荒仙神又何需倚重传音珠之类法器?
而当时不过片刻工夫,白莲道人便已现身於此。
反应如此迅捷,说明其棲身之地並不遥远。
暗中催动混沌钟探查之后,对方方位已大致明朗。
此事说来轻易,行之却难——白莲身份特殊,非同寻常。
即便略通推衍之术者,亦难轻易算定其所在。
然在寻常情形下,这也並非无法办到。
混沌钟这等先天圣宝的玄妙,远非寻常法器可比。
它所蕴藏的威能足以触及鸿蒙初开的天地本源,倒转星河万古的轨跡,窥探天道隱微,化自然之力为己用,更能於渺茫天机中窥得一线先兆——虽属四术之列,却往往只示模糊徵兆,难有定数。
余元先前几句警言,竟意外引出了潜藏许久的白莲童子。
若对方始终隱匿於秘境深处,倒真需耗费心力在万里疆域中细细搜寻;这一点,余元自然未露分毫。
此刻面对白莲童子的质问,他故意语带深意:“你应当明白那位存在所求为何。
只是,这份代价……你当真担得起么?”
白莲童子眼中掠过一丝慍色,神態倨傲:“我与你不同。
这片疆域內诸事万物,皆由我一人决断。”
余元闻言,几乎失笑。
这是何处养出的傲慢?他瞧著对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暗忖。
“我要三百万天金,外加两万座神庙。”
“三百万天金?”
白莲童子眉梢猛然一跳,险些按不住心中翻涌的杀意。
两万神庙尚可斟酌,可三百万天金——此人可知这是何等数目?
即便每座庙宇皆有千名信眾朝夕供奉,每月凝成的信仰之力约能化出十枚香铜金。
然而神庙维繫需耗大量信力,並非每处皆能献上丰厚贡奉,粗略算来,仅三成庙宇堪为大用。
纵使他掌有百万信眾之庙,月入也不过三百万香铜金,折天金仅三万。
实际上,他手中庙宇远不及此数,香火鼎盛者更少,扣除诸般耗损,每月实收不过万枚天金。
若依此推算,即便不吃不喝,攒足三百万亦需二十六年之久。
绝无可能!
白莲童子怒极反笑,寒声道:“我本愿与你平和相谈,不想你开口便无诚意。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多言——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疾遁而去。
余元面色顿时沉下。
先前挑衅他暂且忍了,如今对方主动现身交涉,竟分文不愿付出,岂非將他先前手段视作无物?
这难道不是明著欺人?
“我许你走了么?”
云峰心中怒喝,镇魂铃应念而出,身形瞬闪穿越虚空,驀然拦在那黑甲妖影之前,抡起古铃便砸。
黑甲妖猝不及防,仓促间催动座下铁黑甲虫迎向那光芒流转的巨铃——
咔嚓!
甲虫应声崩碎,化作漫天残屑。
镇魂铃威势未减,在黑甲妖骤然缩紧的瞳孔中愈放愈大。
嘭!
铃鐺坠地,血雾瀰漫。
一颗银光流转的莲籽自血中浮起,周遭数件法宝嗡鸣震颤,传来镇魂铃清冷的迴响。
“你竟敢杀我?!”
“可知我是何人?!”
“我身后之人绝不会放过——”
云峰懒得多听,振铃再击。
“放肆!”
一件件法宝接连腾空,又接连碎裂。
黑甲妖的声音渐染惊惧:“住手!我愿——”
余音未落,铃音已彻底吞没了最后残响。
一声低沉闷响,那颗莲子应声碎作齏粉,纷纷扬扬飘散开来。
云峰对力道的掌控已至精微之境,只震毁了莲子本身,置於其侧的两件宝物却完好无损,依旧流光溢彩。
其一是只苍青藤编的提篮,揭开篮盖,里面密密实实堆著成千上百块天金,灵识稍加探察,便知所值不下百万之数。
“既然只差两百万,早些说明也未尝不可商量……何至於闹到这般地步。”
云峰低声自语,將满篮天金收入乾坤袋中,转而看向另一件物事。
那是面三尖状的小旗,色泽金中透碧,隱隱有清淡烟香繚绕。
他伸手轻触,小旗便自发浮起,悬於指尖。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掠过心头——恍惚间,他仿佛感知到了无边大地、万里江河中无数明灭的光点。
每一处光点,皆是一处香火神坛的所在,皆与这面金碧小旗同源相连,皆是这张无形之网的节点。
这並非攻伐之器,亦非护身之宝,而是专为织就香火神网所炼的枢要之器。
执此小旗,便可號令旗下诸神。
如今它落入己手,只怕某些人再也坐不住了。
灵州天域,灵芝峰清净境。
霞光流转,祥云层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