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眾仙並不陌生,正是此番仙宴的引领者——赵公明。
隨行之人还包括虬首仙、灵牙仙、长耳定光仙等截教重要角色。
仅看阵仗,便有一百余位截教门人,其中过半皆是金仙修为,足见这一脉底蕴之深厚,绝非虚言。
韩元向赵公明等几位长辈贺喜问候,执礼后却未与他们同坐,只自寻空处安然落座。
其余截教门人大多视若无睹。
韩宣並未忽略这些存在,却也未將他们放入眼中,更谈不上留意。
然而这一来一往之间,韩宣与韩松之间的无声互动,却渐渐成了周遭眾人瞩目的焦点。
眾仙视线焦点始终匯聚於韩元一身——正是此人揭破玄鸟太子暗中布局,且因此获得混沌钟碎片,可谓此番最大获益者。
昔 在“东方皇宫”
的旧事亦隨之流传开来,引来仙界议论纷紜,钦佩者有之,非议者亦存。
有人赞她机敏绝伦,亦有人讽她处世油滑;一面称颂其侠义心肠、惩奸除恶,一面却指摘她敛財夺宝、慾壑难填。
天界眾仙议论之际,总不免提及另一关键之人——青霞仙子。
她方才步入天庭瑶台,便见太清圣君已端坐席间。
心下正犹疑是否该上前敘礼,那厢太清圣君似有所感,倏然转首望来。
四目相触,虽久未相逢,却无半分生疏隔阂。
太清圣君唇角轻扬,执起案上玉杯遥举:“剑锋依旧凌厉,是我欠你一回。”
青霞仙子莞尔,亦举杯尽饮。
旁席灵元道君冷哼一声方欲开口,却被身侧太极真人悄然按住手腕。
他只得侧身避目,心中暗嘆不如不见。
此时蟠桃盛会虽未正式启幕,已有肌肤莹白、姿容清丽的仙子在殿中翩然起舞,另有仙侍抚琴伴奏,清音裊裊如泉流云散。
云姬並未退下,瞥见太清圣君凝神观舞,便悄然近前低语:“这几人舞技 。
月神仙子方称绝艺,上仙若有雅兴,容我请她献演一曲?”
太清圣君笑意微浮:“若善演『无畏净土』,倒可一观。”
话音方落,司礼仙官朗声通传:“药师仙子、弥陀仙子、韦驮大將、日神上仙、月神上仙驾到——”
太清圣君心神微震,立时望向声来之处。
但见五位装束殊异的仙家联袂而至。
他们发不及寸,未冠未簪,衣衫似道似僧,在满殿广袖飘带的仙僚间格外醒目。
显然此时佛门未成定製,仪轨形制尚在演变之中。
太清圣君打量间,那五位佛界来客亦回望而来,目光中俱是难掩的探究之色。
其中一位面容慈和的中年男子环视全场,缓声问道:“贫僧药师。
方才听闻有人提及『无畏净土』?”
满座倏静。
眾仙目光游移间,太清圣君神色渐显复杂。
如何向这些西来尊者解说此间“无畏净土”
之別义,竟成难题。
“想来定有高人指点玄机……”
药师眸光流转,见周遭仙家皆悄然望向一位挺拔俊逸的男仙,遂整衣上前,合掌躬身:“西方教药师,见过诸位仙友——”
话未竟,他身后一位隨行者唇瓣微动,似以秘术传音。
药师眼中讶色一闪,笑意愈深,朝韩元頷首:“原来阁下便是金灵圣母座下高徒,果然风采不凡。
近日於东方天界夺得混沌钟者,想必正是尊驾?”
他略顿,声转朗然:“独对强敌而取异宝,此等能为堪称三界罕有。
贫僧远在西土亦屡闻盛名,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韩元起身还礼,含笑问道:“不想西土亦知微末之名?尚请尊者细说一二。”
药师笑意忽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依照惯例,受人称讚后总该谦逊推辞一番才是,可对方却径直要求“详细说明”
——这显然不合常理。
好在那药师也非寻常修士,略作沉吟便含笑应道:“师侄若有此心,待蟠桃盛会结束,可隨我同往西方,届时自会知晓。”
余元却摇头:“西方贫瘠之地,非我所宜。”
药师眼中掠过微光,顺势接话:“西方虽显荒凉,却藏有极乐净土,若与这瑶池幻境相较,犹胜三分。”
他话锋一转,“方才尊驾既提及净土,想必对此亦有见解?”
“略有耳闻,知之不深。”
余元答得乾脆。
见他这般避实就虚,药师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却也不再多言,只頷首示礼,隨即与其他几位西方教修士走向阐教、截教眾仙座前寒暄问候。
在仙官仙娥引领下,眾人依序落座於预留的席间。
此时忽有一位仙人起身,朝西方教眾人方向问道:“適才闻药王上仙谈及净土世界,我等对这般存在於三千世界中的名相实感懵懂。”
他环顾四周,“想来诸位道友亦怀同样疑惑?不知几位上仙可否为我等解惑?”
此言一出,当即有几名散修起身附和,恳请西方教眾人阐述净土奥义。
“嘖。”
余元轻嘆,“手段还是生涩了些,这几人作衬,未免太过显眼。”
身旁的月姬公主好奇侧目:“『作衬』是何意?”
余元只淡淡瞥她一眼:“公主若想知晓,不妨去查查那几位散修的来歷。”
月姬眸光流转,隨即轻招近侍的仙娥,低语几句。
这些仙娥长年侍奉瑶池,探听消息最是便利。
不多时,她转回视线,眼中透出明悟:“那几位开口的散修,似乎皆来自西牛贺洲。
如此说来……方才种种,皆是有意为之的戏码?”
余元唇角微扬,这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自己避谈极乐净土之举確属明智。
这些西方教修士此来天宫盛宴,恐怕本就存著宣扬教义之念。
对此他並无异议。
起初那药师虽想借他之口起势,见他无意配合便就此作罢。
只要这些外来修士不碍著他的事,他们爱如何传道便如何传道,他乐得旁观。
只是不知昊天上帝与金母娘娘知晓此事,又会作何感想?
此番蟠桃盛会本为彰显天威,若任人將宴席化作传法之坛,岂不是反客为主?东道主又岂能坐视?
正思量间,那位药师终於经不住散修们再三恳请,起身环揖道:“既然盛宴未启,诸位道友又愿了解我佛国胜景,贫道便引诸位一观。”
话音落处,他广袖轻扬,仙岛上方浮现出一幅光华流转的巨幅幕影。
那光影如捲轴徐徐铺展,其间渐次显现出恢弘浩瀚的多元宇宙景象。
画中隱约透出一个恢弘世界的轮廓。
这片天地以七种珍宝铺就大地,地表平展如镜,不见峰峦沟壑,也无悬崖深谷。
无垠虚空之下,无数宫殿楼阁错落分布,皆由罕见的七宝砌成,有的巍峨接天,有的静伏於地。
殿阁大小不一,形制隨心。
每座建筑外围皆环植著排列齐整的彩色树木——实则是用各色宝石雕琢而成的异树——枝椏间垂覆著以金线串连珍珠与千百宝珠织就的华美罗网。
微风拂过这片斑斕林海,便盪起如同百乐同奏的玄妙清音。
天穹中不息飘落莲花与诸般圣洁之物,空气中瀰漫著无价珍宝交融的馥鬱气息,处处皆縈绕著幽香。
更有诸多奇珍、异兽、七宝浴池与八德之水点缀其间。
自地面直至虚空,无论是由七宝构筑的宫室楼台,抑或是装饰华美的池苑,乃至繁盛的花木,无不流转著温润明辉。
这方世界无需日月,自有祥光普照万方。
“诸位眼前所见,正是我西方圣尊所开闢的清净佛土。”
药师见眾人皆沉浸於眼前景象,顺势温声解说:“此界浩瀚无涯,气候永远温和宜人,从无四时更迭,始终保持著清凉適意。”
言至此处,他目光中透出庄重敬慕:“最要紧的是,这片净土至纯至净,平等无別。
居住其中的眾生皆得六根清净,远离生离死別之苦,永脱贪、嗔、痴三毒缠缚。”
“当真无有三毒?”
一声低低的疑问从截教眾人间传来。
药师语声虽被打断,仍含笑望去,这一眼却令他心生诧异。
只见多数阐教真君皆凝神注视著画卷,神情颇为微妙——好奇、疑虑、惊嘆交织,甚至隱现几分难以名状的渴慕。
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药师心下微惑,仍看向方才出声的那位阐教真君:“正如文殊师兄所言,世间眾生若入我净土,皆可永驻极乐胜境,解脱一切慾念烦恼。”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神色微动,尤其那位玄功尊者眼中明光一闪,沉吟道:“世间竟有如此奇妙之地,倒是……”
“玄功!”
南极仙翁忽地低喝一声,声如清泉涤尘。
玄功尊者闻声即刻收口,似自知失言。
截教十二真君在求证大道之途上虽非无瑕,私下议论尚可,但若言语流传出去,恐有损阐教一向秉持的“统御天道、安定四方”
之象。
药师虽不明其中曲折,却善於观色,已隱隱觉出此事別有隱情。
他也注意到几位阐教金仙对其所述的极乐净土流露出浓厚兴致。
当下便朗声笑道:“我西洲一脉本是玄门支流,诸位截教道友若得閒暇,蟠桃会后不妨移步西洲灵鷲山,贫道定当扫榻相迎,引领诸位亲睹极乐胜景。”
语毕又转向眾人微微欠身:“截教的诸位道友若也得便,自然同样欢迎。”
赵公明笑了数声:“我截教门人眾多,若倾巢而去,只怕你那极乐仙境要容纳不下了。”
“道友说笑了。”
药师嘴角轻扬,目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我佛净土乃西方二圣开闢,其境无量无边,纵使洪荒眾生齐至,亦能安然容纳。”
会场中惊语四起,夹杂著零散的咂嘴声。
余元舌尖在齿间抵了抵,暗想这搅动场面的人火候还差得远。
身旁龙吉投来清冽的目光,轻声问道:“道兄可是又看出了什么?”
他没有答话,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时而落在通天教派眾人肃穆的面容上,时而瞥向西洲教派聚集之处。
此时赵公子拧眉起身,目光不悦地投向药师,扬声道:“我等修行问道,为的是超脱凡俗、自证圆满!若真有所谓极乐仙境,一入其中便得清净公正、永享喜乐、无烦无恼、远离诸恶——那我们还苦苦修炼做什么?都往那仙境去便好了?难道千百年来眾人的求索,反倒成了笑话?”
他声音陡然一厉:“什么极乐净土,荒谬无稽!”
“道兄说得在理!”
南岳仙翁也隨之站起,环顾四周,尤其在几位同门脸上顿了顿,继而朗笑:“世间何来绝对纯净公正之地?正如这山谷之中,找不出一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既有分別,便无绝对的均衡;既不均衡,何谈清净?”
赵公子见有人附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那『极乐仙境』只怕是虚妄空谈罢了。”
这番话落下,原本对极乐仙境怀有好奇之心的眾仙神色都动摇起来,一道道质疑的目光投向西洲教派法师们的坐席。
两人接 难,药师与其他西洲面色渐渐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