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稍歇后,杨俊主动问起。
钱佳佳將一块牛肉细细咀嚼咽下,用手帕拭了拭嘴角,才略带羞意地开口:“还是……先不提这个了。”
“別见外,是担心我办不到,还是怕我不愿意帮?”
听到这话,杨俊心里微微一紧。
当初钱佳助她妹妹进入文职岗位,这份人情绝非几顿饭能还清。
比起寻常士兵,文职不仅待遇优厚,更有学习才艺的机会,且不必直面战火,常驻机关附近,假日亦可归家,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置。
钱佳佳坐直身子,眼波一转,侧目看向他:“我是怕你为难。”
“这事……我和父亲谈过,连院里的几位叔伯都没法子。”
她声音里透著些许黯然。
“话不能这么说。
我虽然比不得那些领导关係广,可也得看是什么事。
比如安排人进厂、搭把手,或者弄些粮食副食品之类的杂事……”
“等等,你刚才说能弄到粮食和副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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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佳佳忽然打断他,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嗯,这对我来说不算难事,应该能办到。
不过——”
杨俊轻轻抽回手臂,笑道,“咱们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別动手呀?”
见他语气轻鬆,钱佳佳也没生气,只追问道:“当真能弄到?”
“量不大的话,应该可以。”
杨俊压低声音,环顾四周,“你要多少?”
钱佳佳竖起一根手指。
“一头猪。”
“一头猪?”
杨俊著实怔了一下,他本已预备好应对什么天大的难处,谁知对方仅仅要这个。
“是不是……不太好办?”
钱佳佳语气里带著迟疑,像是生怕自己强人所难了。
杨俊向后一靠,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慢悠悠吐出口白雾:“这倒真有点难办——我平时经手的数目,五万斤都算起步的。”
“什么?”
钱佳佳听得愣住了,嘴唇微微张著。
瞧她那模样,杨俊不禁笑了:“你要是打听过我,就该知道年前我给钢铁厂调过七万斤粮、五万斤肉。
区区一头猪,哪值得你专门开一回口?”
他稍顿,又道,“前两天我还替厂里寻了將近八百斤野味。
你这件事,实在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杨俊心里却转了个弯:大领导那边不肯伸手,恐怕另有缘故。
按理说,弄头猪对他们不过举手之劳,为何推脱?杨俊暗自琢磨,根源或许还在自己身上。
早些时候,他在城郊放过几千万斤粮食,动静太大,引来了上面的目光。
那时风声正紧,人人自危,谁还敢在这种关头轻举妄动……
“也是,到了你这儿,天大的事都显得轻巧了。”
钱佳佳眉头舒展,神色明朗起来,“那就说定了,你什么时候能备好?”
“不急。”
杨 手指叩了叩桌面,“你先说说,要猪做什么用?”
“猪还能做什么?吃呀。
难道我牵回去当伴儿养?”
钱佳佳撇了撇嘴,眼里浮出几分不满,像是怪他多此一问。
“该不是缺个由头吧?別告诉我你是替单位张罗的。”
被这么一堵,杨俊心里有些不舒坦。”哎,还真让你说中了——就是给单位搞的。”
“你们单位缺到这地步了?连伙食都得让个小姑娘东奔西跑?”
杨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钱佳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抿了抿唇,目光往杨俊脸上一落,声音低下来:“我也不晓得你这后勤副厂长是怎么当的……如今粮食多紧俏,你总该知道吧?我们单位食堂已经三个多月不见荤腥了,餐標一降再降,我自己都一星期没沾过肉了。”
杨俊心头一沉。
是了,自打坐上副厂长这位子,刘峰把大多琐事都揽了过去,食堂这一块他確实没过问太多。
之前唐主任非要把那两头野猪留下,他也没太在意。
直到钱佳佳提起,他才想起最近走过食堂时,总听见工友抱怨饭菜越来越寡淡。
儘管杨俊自己从不在大灶用餐,薪资优厚,津贴也足,平日从未短过吃穿,对外头的变化便有些迟钝。
此刻见钱佳佳为了一口肉这般奔波,他才恍然意识到情形已不轻鬆。
前些年,全国上下为了还那笔“债”,日子本就紧巴,接连的天灾又让收成跌了一大截。
城里挤著那么多閒散劳力,知青安置不易,粮食供应自然捉襟见肘。
不少单位撑不住,只好把伙食標准往下调。
钢厂能撑到现在,多半是靠年前那批粮食顶著。
可杨俊明白,这缓不了多久。
要不了多少时日,恐怕钢厂也得跟上那一步。
“我们后勤科长位子空出来了,我……也不是没有想法。
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不至於来求你。”
钱佳佳见杨俊半晌不语,索性把话挑明了。
杨俊无声地瞥她一眼。
晋升这事,对她父亲而言不过是一句话,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可话说回来,没点实在的功劳,確实难以服眾。”你別乱猜,跟我爸没关係。
我就想凭自己本事挣。”
钱佳佳看出他的心思,急忙补了一句。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
杨俊眼梢微扬,半开玩笑地说,“不过嘛,我倒觉得有个靠山挺自在的。”
“你少说两句!再嘮叨我可真生气了。”
钱佳佳面沉似水,扬了扬拳头往杨俊跟前凑,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行行,我不提了。
后天我给食堂送头猪去,正好我妹头一天进军营,也算给她添道肉菜。”
杨俊赶紧服软告饶。
“算盘打得可真响,连这儿都能被你算计上。”
钱佳佳撇撇嘴,语带讥讽。
从老莫餐馆出来,杨俊径直回了厂。
他脚步不停,直奔会议室,让人把后勤副主任刘峰叫来,顺便带上了前两个月的帐本。
帐目清清楚楚:各项开销比之前涨了两成。
市价眼见著往上躥,棒子麵原先三分一斤,现在涨到五分;大白菜也从四分跳到六分。
油盐这些副食也跟著涨了不少。
幸好厂里库存储备足,不然花费还得更大。
帐上没记肉类的支出——就算想给伙食添点荤腥,市面上也难寻货源。
杨俊想起前些日子低价处理给食堂的那批野猪肉,心里隱隱有点后悔。
见杨主任眉头紧锁,刘峰也跟著忧心起来:“主任,这情形不能再拖了。
上头的號召咱们得响应,该节约节约,该吃苦吃苦,得把日子紧起来。”
“你有什么想法?”
杨俊拧著眉问,这时才真正觉出事情的沉重。
厂里几万工人,一天三顿饭的消耗看著就嚇人,稍有不慎,整个炼钢厂都可能被拖垮。
就算这是上头扶持的厂子,要是长期亏下去,恐怕也逃不过关停的命运。
真到那一步,牵连的可是几十万工人和他们的家小。
“这事我琢磨好几天了,一直没敢跟您提。
本来盼著困难时期熬熬就能过去,谁想到……”
刘峰顿了顿,“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是开源,抓住所有能抓的订单,把收入稳上去;二是节流,把各部门的预算重新捋一遍,能省则省,一点资源都不能浪费。”
“我同意。
要是没別的意见,明天就开会把这事定下来?”
杨俊沉吟片刻后说道。
“成,我这就去通知,爭取明早拿出个章程。”
刘峰答得乾脆。
“老刘,在新副厂长到位之前,后勤这一摊你还得多费心。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杨俊拍了拍他的肩。
“我还撑得住。
您才是最累的,生產和管人本来就不是您的老本行。”
刘峰苦笑著摇摇头。
“尽力而为吧。”
杨俊又重重按了下他的肩膀。
送走刘峰,杨俊看了眼钟,离下班不远了。
他开车接上尹秋水一同往回走。
心里还惦记著赶回老家——明天就是为杨柳入伍摆席的日子,不少细碎事得和表亲傻柱商量。
打算办得简单,只请院里的老邻居,厂里的同事、以前的战友一概不叫,图的就是个自家人凑在一起说说话。
车进大院时,正好碰见二爷爷刘海忠。
老头儿显然原本想趁人少悄悄走开。
“军子,晚上开大会,別忘了。”
刘海忠招呼道。
“又开会啊,二爷爷?”
杨俊从车窗探出头,顺便邀他上车。
二爷爷朝车里望了眼尹秋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摆手没上。
別看老爷子对权位有些执著,脑筋偶尔也不大活络,可老派思想让他觉得和侄媳妇同车不太合规矩。
“不是我要开,是老阎今天特意跑厂里找我,说今晚王主任要来咱院里宣布对贾张氏那事的处理决定。”
二爷爷解释道。
“知道了。”
杨俊点点头。
他一踩油门,车子朝里驶去。
先到后院跟王玉英打了招呼,隨后悄悄把杨柳拉到一边问:
“还有两天就走了,东西都收拾妥了吗?”
“都准备好啦。”
杨柳脸上漾著光,指了指墙角摞著的几个行李包。
杨俊回身望向那堆行囊,不由得轻轻摇头。
大大小小五六个包裹,个个撑得滚圆,简直不像远行,倒似举家搬迁。
“军营里什么都备著呢,脸盆牙刷这类日用品不必带,去了都会统一发。”
他蹲下身,动手翻检哪些是多余的物件。
“平日都穿军装,私服带一两套足矣。
你瞧瞧,光衣裳就塞了三包。”
他边说边帮著重新叠理,直到碰到一只鹅黄色的小布袋——杨柳一把按住,死活不让旁人碰。
杨俊当即会意,这必是姑娘家的贴身物件,即便身为兄长也不便过目。
两人细细归整一番,最后只留下必需的东西。
杨俊拍了拍轻简后的行李,温声道:“轻装上阵,才好全心迎接新日子。
况且营地离咱家不算远,日后得了假就能回来。
缺什么短什么,给哥捎个信,一准给你送到。”
“哥,我真能常回来吗?”
杨柳眼睛一亮,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杨俊正色解释:“新训头三个月是封闭管理,期满之后才准探亲。”
话音落下,她眼底的光彩渐渐黯了。
但她转念一想,不过三个月而已,咬咬牙也就过去了。”那就熬过这九十天!到时候又能见著你、妈还有二姐了。”
杨柳握了握拳头,语气里重新攒起劲头。
当过兵的人都清楚,新训岁月分秒皆似拉长的皮筋,全凭一股心气硬撑。
每日光是站队走步,就足以磨掉半身力气。
杨柳自不必说,就连杨俊这般的老兵重返营盘,要扛下来也绝非易事。
可瞧见妹妹殷切的神色,他不忍泼凉水,终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收拾行李时,杨俊悄悄往自己行囊夹层里塞了二百块钱和几张票证。
杨柳已是大姑娘了,出门在外总有用钱之处;尤其踏入行伍、接触社会后,人情往来难免,备著总没错。
他也没多放——部队吃穿用度基本包揽,她们还有津贴可领,实际花销的机会並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