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他並不显得十分吃力的背影,杨俊觉得他似乎还未用尽全力。
於是杨俊朝地上那头三百五十斤的野猪扬了扬下巴,目光转向马驹子。
马驹子哈哈一笑,二话不说捲起袖子走上前。
他俯身抱住野猪,一声短促的发力声后,竟也將那巨物轻鬆甩上了肩,姿態甚至比杨安国还要显得轻巧几分。
杨俊有些愕然地看著这两位仿佛有著蛮牛般气力的同伴,几百斤的重量在他们肩上好似轻若无物,连气息都不见丝毫紊乱。
至此他算是明白了,那平日里如深渊般的胃口,果然每一分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力气。
只是他的目光落回最后那头七八十斤的猪崽身上时,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分量,对他而言可绝不轻鬆。
这头野猪的分量著实不轻,要扛著它长途跋涉绝非易事。
翻山越岭,单是走上一程便要耗费数个钟头;以杨此刻的疲惫状態,估摸著最多也就能挪动几里地。
何况这畜生浑身蒸腾著躁热的腥气,若真將它弄回住处,怕是要沾上一身难以消散的野物气味。
届时,伊秋水大约是不肯让他近身了。
马香秀瞧著眼前光景,嘴唇微动,似想提议什么。
可不等她开口,杨已先一步说道:“我还得顺路采些山菜。”
这话一出,倒让人不好再提帮忙搬运的话头了。
杨本有意邀她一同搭手,谁知她轻巧一句便封住了所有可能。
也罢,指望旁人终究不成,只得靠自己。
看著杨安国和马驹子两人吭哧吭哧、勉力前行的背影,杨不由得暗自摇头。
这两人仗著有把力气便觉得了不得,却不知自家兄弟自有乾坤挪移般的办法。
待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莽深处,他才放心將那野猪崽子收进隱秘之处。
为防路上撞见,他特意绕开常走的山路,另寻了一条近道折返。
回程的路,看似只用了四个钟头,实则真正花在赶路上的工夫並不多。
一路沿著小径快走,还兼顾著採摘沿途的野菜,这条近道若是直奔目的地,一个多时辰便足够了。
轻身上路的杨俊,借著捷径之便,不到五十分钟就已走出密林边缘。
但他並未立刻將野猪取出,而是先一步进了村子。
头沟村有百来户人家,屋舍依著山坡两侧高低错落地散布著。
他在村里慢步走过,瞥见一户人家院门外停著一架板车,便上前叩访。
“家里可有人在?”
杨俊朝著那扇虚掩的旧木门提高声音问道。
“谁呀?”
门里探出一张年轻妇人的脸,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怀里紧紧搂著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
“过路討扰了。
我们打了野猪,缺个运载的傢伙什,瞧见您院里有辆板车,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杨俊说明来意,同时出示了证件,又朝院內那辆车指了指。
那年轻妇人见他一身中山装,背上还挎著一桿长枪,猎户装扮却透著不寻常的气度,神色里便露出几分怯惧,声音也低软下去。
“嫂子別慌,我不是歹人。
是来这一带办事的。”
他缓声解释,递过工作证明,又说起想买下这板车的打算,“若是没有现成的工具,我就想著,不如將它买下也好。”
妇人的目光落向自家那架已显破旧的板车上,脸上掠过一阵复杂的犹豫,神色变了几变,终於低声道:“你……你拿去用吧,不用给钱。”
“这怎么成?”
杨俊诧异,“平白拿您的东西,我实在过意不去。”
他心里清楚,在这样的庄户人家,板车如同城里人的自行车,是日常搬运不可或缺的依靠。
置办一辆新的,少说也得十几块钱。
她这样轻易捨出,实在出乎意料。
“要不,请您家当家的出来,我同他商量商量?”
杨俊试著提议。
那农妇听了这话,眼圈驀地红了,泪水迅速蓄满眼眶,声音哽咽起来:“我男人……他就是用这辆车给送走的。”
杨俊心头一沉,顿时明白了。
她愿將板车送出,大抵是想卸掉一段沉痛的记忆。
他不再多问,不忍再去触碰那道伤痕。
“对不住,是我冒失了,不知情……”
杨俊歉然道。
妇人抬手抹了抹眼角,轻轻摇头,示意不必掛怀。”你需要,就拉去吧。”
她抱著孩子转身进了里屋,將杨俊独自留在院中。
他感到胸口仿佛堵著什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望著这年轻寡妇单薄的身影,想到她背负的生活重担,同情之意油然而生。
他默然从袋中取出一小袋绿豆,轻轻放在屋门內的角落,而后牵起板车离开了院子。
心想,这车他其实並非必需,但或许能藉此帮一帮她,哪怕只是一点。
杨俊將板车推到林边那条杨安国他们常走的路旁候著,自己则走到附近的公车站边,点起一支烟,静静等著。
一支烟还没抽完,飢饿便猛然袭来。
整日的奔波,竟忘了吃午饭,此刻腹中空空,咕嚕作响。
他寻了个僻静处,从隨身的布袋里取出五个还温软的大肉包子,就著一碗西红柿蛋汤,慢慢吃了起来。
几个热腾腾的肉包落肚,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眼神都清亮了几分。
想到还在山林里忙碌的同伴,他又取出二十来个包子,仔细码放在车后座上,这是给杨安国他们留的。
抬腕看了看表,已过了约定的时辰许久,仍不见人影。
他索性脱了鞋,在车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合眼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隱约的潺潺水声从林子深处飘来,將他唤醒。
睁眼时,天光已染上淡淡的橘色,日头西斜,大半没入了山脊。
將近傍晚六点了。
他推门下车,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朝林间望去。
只见杨安国和马驹子二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扛著一头肥壮的野猪,踉蹌著往这边挪。
那两个平日里魁梧的身板,此刻竟佝僂得像负重的老农,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马香秀跟在后头,也是精疲力竭的模样。
她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已然不轻,又整整一天水米未进,此刻提著袋子的手都在发颤,走路也跟踩著棉花似的。
“安国,驹子,先把傢伙什放下,过来垫垫肚子。”
站在林边空地的杨俊朝他们喊了一声。
那两人闻声抬头,瞧见是他,身子一歪,便將肩上的野猪“嘭”
地卸在地上。
“军哥,可不兴骗人,真有包子?”
杨安国喘著粗气,脸上却瞬间亮起期待的光。
杨俊返身从车里摸出个雪白的包子,朝他们晃了晃。
“才从屯里老乡那儿买的,还温乎著,赶紧的。”
“俺的亲哥哎……”
杨安国欢喜得家乡话都蹦了出来,也顾不上累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慢点吃,管够。”
看他们狼吞虎咽的架势,杨俊不由得笑著叮嘱。
“你咋蹽得这么快?我跟驹子后头找了你一大圈,腿都快累折了!”
杨安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问。
“我扛的那头小,就抄了近道。
先回来一步,不得把运货的家什归置好?不然咱们怎么弄回去?”
杨俊指了指旁边那块简陋的木板拖车,“总得有人打前站。”
想到自己先走了,害得他们一边扛重物一边还担心他迷路,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两人匆匆填饱肚子,身上恢復了些气力,便又去搬那野猪。
这回不再用肩膀硬扛,而是改为前后抬著。
待到三头野猪都聚到一处,那辆小小的木板车立刻显得侷促起来。
最沉的那头勉强塞进车板,最大的那头被压在底层,另一头约莫二百五十来斤的则叠在上头,最小的那只乾脆横搭在车把手前面。
马香秀將剩下那袋野菜搁上吉普车,便跟著杨俊先行返程。
杨驹子和杨安国则一前一后,拉著那辆沉甸甸的板车,远远跟在后面。
回城的路,少说也得两个钟头。
这一百五十多里地,若是全靠脚走,怕是要走到明天天亮。
但此刻两个小伙子心里揣著卖猪换钱的盼头,浑身是劲,只觉得前路再远也不在话下。
杨俊朝后挥了挥手,发动车子,载著马香秀先往家去了。
晚上八点多到了家,他匆匆冲了个澡,换上身乾爽衣裳,便早早歇下。
第二天清早,正在灶间忙活的马香秀告诉他,杨驹子他们还没回来。
他默然一想,確实是这个理。
三百六十多里地,拖著那么重的板车,没有三两天工夫,是绝计回不来的。
当年急行军,一昼夜也不过走两百来里,杨安国他们这般负重跋涉,只会更慢。
想要赶回城里,怎么也得三天以后。
吃过早饭,他便和伊秋水一同去了厂里。
刚在办公室坐下,就吩咐秘书姜海涛去调度科,租借一辆卡车,回头去接应杨安国他们。
虽是头一回因私事动用公家的车,杨俊也没白用,让姜海涛按规矩缴了租金和油钱。
隨后,他便和指派来的司机一同驱车离开了厂区。
这种事本也可以完全交给姜海涛去办。
只是今早一到办公室,又被生產科长陆长生带著一帮人堵在了门口。
他正愁没个由头脱身,索性就亲自走这一趟,算是暂时避开了那些繁琐的事务。
车子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路上才碰见杨安国他们。
那两个人正坐在道旁歇脚,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杨安国起身时拍了拍衣裳,又围著自家那辆车转了一圈,细细打量。
杨俊看见他这样子,抬脚就轻轻踹了过去,隨即转身走向马驹子那边。
马驹子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望向杨俊,脚下却悄悄挪了两步,离那个抱著婴孩的女人远了些。
杨俊见他这般反应,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是你呀?”
杨俊略带意外地开口。
那抱著孩子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门头沟遇见的母子。
她面色泛黄,像是长期挨饿或劳累所致,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大叔,我可算赶上您了……我是来还钱的。”
她声音有些发颤,从怀里摸出一个裹得严实的手帕包,一层层揭开,里面露出根黄灿灿的金条。
杨俊一眼认出,这正是他当日留给这对母子的那根。
他本是一番好意相助,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实心眼,非要原物奉还。
杨俊没有立刻去接,反而看向她疲惫的神情,温声问:“你怎么会跟他们一道走?”
“这车子是我认得的……我求了这几位大哥帮忙寻您。”
女人说著又把金条往前递,“如今找著您了,这钱我说什么也不能收。”
“什么钱?”
杨俊故作不解,“我记得当时是把车送给你们的。”
女人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她诚恳地说:“大哥您別这么说,这钱肯定是您留下的。
我虽然日子紧巴,但也不能白拿您这样的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