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那锅原本备作明日营生的羊肉汤,此刻却意外款待了这群人,杨俊伸手探向裤袋,才想起自己出门匆忙,身上未带钱票。
他藉口去前头转转,半路悄然从別处取出一叠现金与粮票,隨即折返厨房。”老哥,这是饭资,请务必收下。”
他將钱票递了过去。
店主瞥见那数目,连连摆手:“太多太多了,这抵得上我三日的进项。”
杨俊却將二十元钱和三十斤粮票轻轻推回:“老哥,话先说在前头。
这不止是今晚的饭钱,也补上您明日的亏空。
弟兄们明日还得在此用一整日饭食,算起来倒也相当。”
这笔帐杨俊心里早有盘算:明日一行十人,即便每人每顿只按半斤粮计,三餐也需三十斤。
这已是最低的估量——这群汉子难得进城,只怕会放开了吃。
因此他暗自將每人定量预提至一斤,算是留足了余地。
店主闻言,犹豫片刻,终是点头:“那……便依您的好意。
杨同志放心,我不会亏待弟兄们。”
“有劳您费心了。”
不多时,羊肉汤与白面饃便端上了桌。
几张方桌拼作长案, 两大盆羊肉汤热气裊裊,引人注目。
每人面前一只海碗,香气勾得鼻尖微动,目光都凝在眼前这顿难得的盛宴上。
有人已等不及,直接上手撕开白饃大口咬下。
胡大壮亲自为杨俊盛满一碗汤,又递来两个白饃。
杨俊午后用过饭,方才又饮了汤,此刻並不很饿。
他放下一块饃,不紧不慢地开始用餐。
十个飢肠轆轆的汉子却无人言语,只埋头吃得急切。
满屋瀰漫著羊肉汤的浓香,间或响起碗匙轻碰与吞咽之声。
他们確是饿极了——下午从小王庄一路急行而来,早已腹中空空,眼前这热腾腾的羊肉泡饃更是催得人食慾大动。
“……嗝。”
一名民兵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长长舒了口气,满脸儘是饜足。
他起身又给自个儿添了碗汤,顺手抄起三个白饃。
王二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斜眼瞪他:“这顿羊肉泡饃,怕是你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回了吧?”
那民兵麵皮微红,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二娃哥,叫你说中了。
想想从前,小时候日子再苦,偶尔还能混顿饱饭。
自打成了年,真没正经吃过几回饱,更別说这样的羊肉泡饃了……”
几位同桌的民兵也深有同感,纷纷点头应和:
“这话在理,如今这光景能混口饱饭就不错了,哪还敢惦记那些好东西?”
一提起吃食,这群汉子都不约而同垂下头去,眼圈微微发红。
一年到头他们几乎全扑在地里,拼死拼活地忙活,可到头来还是餵不饱乾瘪的肚皮。
这么一想,心里头便涌起阵阵酸涩。
见气氛有些压抑,胡大壮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各位弟兄,咱今天能吃上这顿好的,全靠杨主任照应。
我提议,咱们以汤代酒,敬杨主任一碗!”
大伙儿闻言起身,端起盛满羊肉汤的碗朝杨俊致意。
杨俊连忙站起来,与眾人轻轻碰碗,喝了一口热汤,嘆道:“兄弟们为钢厂出力,我怎能让大家饿著肚子干活?老话说得好,將士效命,粮草先行。
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杨主任仗义!咱们跟著您干,绝无二话!再苦再难也绝不退缩!”
眾人深受鼓舞,连声道谢。
“多谢各位帮衬。
这顿饭来之不易,大家趁热吃,凉了味儿就差了。”
杨俊边说边向下按了按手掌,示意眾人动筷。
这些汉子食量惊人,两大盆羊肉汤加上一整筐白面馒头,也只算吃了个半饱。
瞧他们眼巴巴的模样,店老板赶忙说要再煮一锅。
杨俊却摆手拦住:“別说一锅,再煮几锅也未必够。
老板你们早些歇著吧。”
说罢便起身告辞。
见眾人吃得差不多了,杨俊准备离开。
王二娃一路送到店门外,杨俊低声嘱咐:“明天你去找李铁柱,暂借他那间仓库给弟兄们落脚。
那屋子原先我存过猪肉,后来转租给李铁柱堆粮食了。”
“成,天一亮我就找李老头拿钥匙,再把炉子搬过去。”
王二娃利落应下,接过杨俊从兜里掏出的钱票——一百元现钞外加五十斤粮票。
“这几日辛苦了。
等事办妥,我再好好犒劳大家。”
因任务需严格保密,眼下这些开销只得由杨俊私下垫付,以免轧钢厂里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杨俊盘算著让马驹子当自己的司机。
那小伙子机灵能干,很合他心意。
自打注意到马驹子,杨俊就欣赏他反应快、心思活,觉得让他开车再稳妥不过。
相比之下,杨安国虽然也不算笨,却总管不住嘴,让杨俊不得不时时提防,生怕他哪天说漏什么,因此从不在他面前谈论私事。
“哥,真的吗?太好了!”
杨安国一高兴就忘形,抓起馒头猛咬一口,隨即被杨俊一记指节敲在脑门上。
“说过多少回了?上班时候叫主任!回头把『五项纪律』抄十遍,明早我要检查。”
杨俊肃著脸告诫。
“知道了……”
杨安国揉著生疼的额头,齜牙咧嘴地应声。
午后回到办公室,杨俊接到大领导电话,得知领导近日要出差,约他三天后再见。
他本想匯报耿直的事,但电话里不便多言,只好暂且按下。
整个下午閒来无事,只盼著早些下班。
回家路上,杨俊將一张申请表递给身旁的马驹子:“驹子,明天你拿这个去领把短枪。
我已经和王科长打过招呼了。”
作为司机兼保卫人员,配枪本是合情合理的事。
马驹子接过纸条,眼睛一亮,激动得脸都红了:“主任,太谢谢您了!”
男子汉大多爱枪,杨安国和马驹子也不例外。
其实杨安国寧可留在保卫科,也不愿给杨俊开车——这点心思,杨俊多少有些遗憾。
杨安国觉得那年轻人眼界太浅,还没看明白当上司机意味著什么。
马驹子能进钢厂全凭杨安国的引荐,这份差事来得不易,他心中满怀感激,也越发懂得珍惜眼前的机会。
坐在驾驶位的杨安国目光却总往马驹子手里的申请表格上瞟,他盯著纸面,嘴唇微微翕动。
“大哥……”
他刚要开口。
“別多话。”
杨安国的话音未落就被杨俊截住。
杨俊清楚弟弟在琢磨什么——既想继续握方向盘,又捨不得放下保卫科那支枪。
他毫不迟疑地回绝了这个要求,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例外。
他不愿总被这些人推著走,自己不肯踏实做事,回头又指望攀关係。
真以为靠那点人情就能一直管用?
机会给过你,就得自己把握住。
不然谁会一直让著你?
“从明天起,车就交给驹子开。”
“记著,別再蹭车了,骑你那辆凤凰自行车就行。”
“嗯,听你的,哥。”
杨安国下车时眼圈发红,满脸都是不甘。
坐在旁边的马驹子心里也翻腾得厉害。
杨俊难得发这么大火,让马驹子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位置的重量。
那股无形的威压落下来,连呼吸都跟著发紧。
同时他也替妹夫杨安国感到悲哀——连堂兄都不愿再给他留情面。
在这地方,亲情往往拼不过现实的较量。
训斥这一出,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我若不先拿自家人立规矩,还怎么管別人?
能给出去的,我也能收回来。
这不是为了摆什么排场。
杨俊这么做,无非是要定个规矩,让所有人都明白:就算沾亲带故,行事也得有分寸。
马驹子神色一肃,听见杨俊问他:“驹子,那五条戒律,你还背得出来吗?”
马驹子腰板挺直,脱口而出:“第一,在单位必须按职务称呼,您只能是杨主任或杨副厂长,私下不许乱叫。”
“第二,绝不对外透露我们的关係。”
“第三,干活勤快,嘴巴要紧,最好像个不会说话的人。”
“第四,谁都不能轻信,唯一能信的只有杨主任。
不管谁来打听您的事,一律不准多说。”
“第五,说话做事要规矩,不能给杨主任添任何麻烦。”
杨俊点了点头:“不错,比某些人强。”
“这几条不仅要记牢,更得时时刻刻体现在行动上。”
“明白,主任。”
金石桥胡同旁边的院子里,杨安国、马香秀和马驹子三人闷头坐在饭桌旁,一顿饭吃得压抑无声。
杨安国低著头,狠狠咬了口窝头,声音里带著懊丧:“唉,你这眼高手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爹在家没少说你,没想到出来还是老样子。”
马香秀瞪著他,满脸不满:“就这点能耐还挑三拣四,你知道多少人抢著当司机吗?你倒好,为了留在保卫科摸枪,连送到手里的好差事都往外推,真是越活越糊涂。”
杨安国心里像被揪著似的疼——当初是他点头让马驹子递的申请,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司机活儿轻省,又不用天天在保卫科操练,多少人求之不得,偏偏他自己弄丟了这机会。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马香秀的数落他一句也没反驳,只默默垂著头。
身为既得利益者,马驹子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他冷静地放下筷子,看向两人:“香秀,別怪安国了。
就算他不主动提,军子迟早也会找人换掉他。”
“为啥?”
杨安国和马香秀同时抬起头。
“为什么?”
马驹子轻哼一声,“你该自己想想。”
杨安国茫然:“我怎么了?”
马驹子目光严肃地盯住他:“你是不是在厂里到处吹牛,说自己有靠山,天不怕地不怕?”
“我哪能真这么说……”
杨安国话到一半,突然噎住,整张脸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马香秀一把扯住杨安国的胳膊,声音里压著火:“你昏头了是不是?军子哥怎么交代的?叫你別张扬、別提你俩的关係,你都当耳旁风了?”
旁边的马驹子也凉颼颼开口:“安国,別以为你跟军子哥称兄道弟,他就真会一直护著你。
你这点事儿要是捅出去,看他给不给你留情面。”
“我……我也没提我哥名字啊。”
杨安国还在嘀咕。
马驹子嗤笑一声,別过脸去。
马香秀气得朝他背上捶了两下:“你当別人都瞎?天天开著杨俊的车进进出出,谁看不出来你背后是谁?”
“我就是……”
马驹子不等他说完就抬手打断:“安国,按理说你是大军哥的亲戚,该更懂分寸才对。
我今天说句实在话——你再这么不知轻重,別说你那点地保不住,连香秀的工作都得被你牵连。”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要回老家吃苦,那是你自己的事。
但別拖著香秀受罪。”
这话说得重。
虽说两人是同村长大的玩伴,平时玩笑惯了,可此刻马驹子是以兄长身份在训妹夫,字字不留情面。
杨安国脸上掛不住,心里更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