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作自己摊上这等事,他自信能护孩子周全。
这位於前进,看著像个街道小干部,虽有些门路,实则根基不深。
否则,也不会求到他眼前来。
烟才燃半截,伊秋水轻步走了进来。
她挨著他坐下,温软的手臂挽住他的胳膊,秋潭似的眸子里盛满忧虑。
她素来不喜过问这些纠葛,却也明白住在此处的人皆非寻常。
此次为孩子的事登门,牵扯的不仅是两家私怨,更是背后力量的角力。
她迟疑片刻,低声道:“他们瞧著实在为难……要不,咱们出具一份谅解书?”
杨俊沉吟道:“再等等。”
他想拖一拖,看看这位於前进究竟有多大能耐,再作打算。
出具谅解书未尝不可,但若一味退让,只怕旁人会以为他软弱可欺,日后难免生出更多是非。
他轻轻拍了拍伊秋水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交给我。”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伊秋水说著,拉他起身走向餐桌。
杨俊捻熄菸蒂,隨她入座。
今日香秀备了一桌好菜,眾人胃口颇佳,方才的不快转眼拋却,一家子专心用起饭来。
杨俊留意到小马驹子的饭量,竟不比杨安国少多少。
许是头一回同桌用饭,孩子起初有些拘谨,刻意放缓了速度,渐渐才自在些。
白面馒头两三口便下了肚,菜却夹得不多。
自小在乡间长大,对飢饿的恐惧根深蒂固,吃饭时头一桩要紧事便是填饱肚子,其次才顾得上滋味。
马驹子和杨安国都像饿过了头,闷声不响地比著谁馒头吃得快。
桌底下,香秀悄悄踢了马驹子一下,似在提醒他这是別人家,须得收敛些。
奈何饭菜实在可口,孩子速度只慢了一剎,便又继续埋头吃起来。
这顿饭看得杨俊心里直嘀咕:家里若养著这样两位“饭桶”,日子可怎么过!
翌日上班,杨俊靠在办公室沙发里,神思远飘,暗自清点著家中储备。
各样米粮肉食已积下百万余斤,蔬菜也有数千斤,另有许多杂项,林林总总堆积如山。
自打在城北散过一批粮食后,他虽反覆思量,却从未后悔。
总觉得那些吃食终究是进了同胞肚里,也算略尽心意。
然则此事风险甚巨,他告诫自己日后务必加倍谨慎。
眼下他已暂停复製杂物,只將实物妥善收存,复製空间里专用来生黄金。
如今金条已攒下数百根,黄澄澄地堆著,瞧著便叫人踏实。
杨梅的婚期渐近,他也该早些著手预备了。
按照自己当初结婚时的规格,他备好了喜宴要用的各类菜蔬米粮,在边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玉英最惦记的粮票问题,他早已盘算清楚——米麵肉菜,样样都存得足足的。
杨梅的婚事不打算大操大办,就照著寻常人家嫁女儿的规矩来。
当哥哥的,妹妹出嫁是顶要紧的事,总得备一份像样的贺礼。
礼不必多贵重,要紧的是实在、能用得上。
家里房子家具都是现成的,缺的是棉被暖瓶这些过日子离不开的零碎。
虽说玉英肯定会为妹妹张罗,可她持家向来精打细算,一大家子人要顾,必定是能省则省。
棉被总要准备的,寻常人家备两床已算体面。
杨俊思来想去,决定给妹妹多添几床。
既然要置办铺盖,不如索性多做些。
家里来往的亲戚多,客房本就缺被子,上回丁秋楠来住,还是从他床上匀了两床出去。
这么一想,確实该多备几床才是。
好在库房里布料充裕,只需去趟布庄扯些被面,事情就好办了。
吃过午饭,杨俊想叫伊秋水同去,她却推说医务所忙,走不开。
杨俊晓得她不爱掺和这些琐事,人情往来更是能避则避,家里大小事务向来都由他拿主意。
他只好笑著摇摇头。
他没叫杨安国,独自开车出了门。
在布庄挑好料子付了钱,回来路上顺手从仓库里取了一百斤棉花。
到家唤来马香秀,杨俊指著院里那堆布料棉花问道:“秀儿,你看这些够做十床被子不?”
马香秀掂了掂棉花,又比了比布幅,略一琢磨:“哥,做十床厚被子还有富余呢。”
“那就都做了,剩下的料子正好缝几个枕头。”
杨俊早就嫌那些麦壳枕头硌得慌,睡醒了总脖子酸,心心念念想换软和的棉花枕。
马香秀微微张嘴,眼里露出讶色。
在她看来,用棉花填枕头未免太奢侈——光一对枕头就要塞进去三四斤棉,够做一床薄被了。
乡下人枕芯多是碾碎的麦秆,讲究些的用木块,哪捨得用新棉花。
虽觉得浪费,她却不敢多话,只点头应下。
杨俊把做被子的活计交给香秀,嘱咐她杏梅出嫁前至少得赶出四床新被。
安排妥当,他下午便回了钢厂。
刚沏了杯茶想歇会儿,门外就响起叩门声。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丁秋楠。
“杨主任,没打扰您吧?”
她语气里带著歉意。
“丁科长客气了,快请坐。”
这是丁秋楠头一回来他办公室,杨俊特意给她倒了茶。
今日她没穿白大褂,身上是件蓝底碎花棉袄,配著青布棉裤。
衣裳剪裁合身,顏色也衬她,將那道丰腴却不失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杨俊不觉多瞧了两眼。
这大概是男人的通病,见著標致的女子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还会暗暗拿自家媳妇比较。
丁秋楠固然出眾,可若论起那股子韵味底蕴,终究不及伊秋水那般从容淡远。
一个如山水墨画留白处自有深意,一个则似初绽的花,还带著未褪的羞怯与天然芬芳。
“丁科长有事?”
见她迟迟不开口,杨俊主动问道。
“杨主任,今天那个……姓於的同志来找我了。”
她神情有些侷促。
杨俊闻言一顿:“於前进?”
丁秋楠轻轻点了点头。
杨俊心里清楚於前进为何会找到丁秋楠——从自己这儿拿不到谅解书,他只得转而寻求女性特有的温情来破局。
毕竟,女子心肠总是更易被打动。
看著那对夫妇哀切的神情,丁秋楠確实软了心。
他们那般苦苦恳求的姿態,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容。
“那你给他们开谅解书了么?”
杨俊问道。
丁秋楠急忙摇头。
“他让我签字,但未经您同意,我不能自作主张。
而且他一直待在医务室不肯离开,我实在没办法,这才来找您商量。”
“现在还在那儿耗著?”
杨俊眉头微蹙。
见丁秋楠点头確认,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面对这般质问,丁秋楠只觉一阵难堪,脸颊发热地垂下了头。
“丁科长,別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医务科的负责人,怎么能放任无关人员在轧钢厂长时间滯留?这会影响科室的正常运转。”
杨俊语气里带著责备,说著便站了起来,“他若是纠缠不休,你就没想过请保卫科来处理?”
“可他那样低声下气地求我……我实在狠不下心赶人。”
丁秋楠面颊涨红,声音已有些哽咽。
“那种人值得你同情?”
“若我今天没有及时过来,你想过会怎么样吗?对犯了错的人心软,你自己分得清轻重吗?”
杨俊此刻顾不得照顾她的情绪,话说得又重又直。
丁秋楠被训得泪眼婆娑,缓缓起身,像挨了批评的学生似的低头站著,不敢再言。
杨俊抬手指向她,本欲再说什么,可见她这般委屈模样,心里一软,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去告诉那位姓於的,让他今晚来找我谈。”
“好……主任。”
丁秋楠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望著丁秋楠身影消失在门外,杨俊独自坐回沙发,点了支烟,默默陷入沉思。
於前进肯如此放下身段,说明他手里已没什么牌可打。
他的能力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杨俊觉得,是时候把某些事情摊开来说了。
下班后,杨俊如常与家人共进晚餐。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示意家人继续吃饭,自己起身去应门。
来者正如所料,正是於前进夫妇。
和上次一样,於前进的妻子手里依旧提著那只箱子。
杨俊將二人请进客厅。
“於主任,我等了两天,可没见你拿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刚落座,杨俊便点了支烟,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杨兄弟,先前是我不懂事,说话太过狂妄,今天我诚心诚意赔个不是。”
於前进说得十分恳切,起身向杨俊深深鞠了一躬,他妻子也跟著低头致歉。
杨俊坐著受了他这一礼,见於前进態度確实恳挚,心头火气消了些,却仍提醒道:“於主任,现在认输还早了点吧?我这边可还没亮底牌呢。”
夫妇二人像做错事的孩子,拘谨地点了点头。
“杨兄弟,我是真服了。
为了那个不爭气的儿子,我不得不拉下脸去求了对手帮忙。
可代价是……唉!”
说到这儿,於前进面色发红,神情痛苦。
杨俊不解:“你儿子犯错,怎么连你的职位也保不住了?”
於前进苦涩地解释道:“还不是为了捞他出来!我求到对头那儿,对方开出的条件就是……要我挪位置给他。”
话音未落,夫妻俩都已泪流满面,一旁的妻子更是泣不成声。
听到这儿,杨俊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於前进走投无路,只得向对手低头求助,而代价便是用自己的职位换取对方出手。
这时,一个疑问浮上杨俊心头:
“既然都求人帮忙了,为何不乾脆让你儿子直接出来,非得绕个弯子来要这份谅解书?”
於前进长嘆一声,苦笑摇头:“別提了。
我那位朋友虽然有些门路,各方面都打点好了,可负责这案子的秦警官十分坚持,说必须拿到你这儿出具的谅解函,否则绝不肯鬆口。”
听完这番解释,杨俊彻底明白了整件事的关节。
想起那位名叫秦天的警官,杨俊很清楚——那是个严格照章办事、一丝不苟的人。
未曾料到此事竟叫对方如此棘手。
於前进打点好一切关节,独缺杨俊那一纸谅解书。
为了儿子於晓光,他连自己的前程也舍了出去。
杨俊心里明白,若再拦著不放,只怕对方会走极端。
职场上的明枪暗箭他並不畏惧,唯一悬心的是有人暗地里朝家人下手。
事到如今,杨俊倒也愿意暂且让步。
“於大哥,谅解书我可以写。
可你儿子衝撞我妻子的事,又该怎么算?”
见他语气转缓,那对夫妇顿时面露喜色。
杨妻赶忙又打开昨日那只箱子:“杨兄弟,我们知错了。
这是家里全部积蓄,就当给妹妹赔个不是。”
杨俊扫了一眼——金条比昨日添了几根,箱盖上还搁了本存摺。
虽未细看数目,也猜得出怕是他们的老底了。
於前进紧盯著杨俊的反应,却见他目光掠过金条时並无贪色,反透出几分轻视,心头不由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