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却仍作关切状:“他为难你了?”
崔大可哭丧著脸:“他说……说要收我当徒弟。”
杨俊侧过头来:“有什么不妥吗?跟著人家学手艺,叫一声师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可他非要搞什么拜师仪式,开口就要两千块钱当作入门礼……”
话音未落,杨俊嘴角已浮起预料之中的神色。
许大茂这人果然算计得精明。
在没得到正式岗位之前,他绝不会鬆开放映员这个肥差,更不可能隨隨便便把自己的看家本领传出去。
至於崔大可,那是有名的铁算盘。
这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心思縝密,一个寸利必爭,倒真像古书上说的那般,棋逢对手。
“崔大可,许大茂提的要求也不算全没道理。
老传统里学生拜师总要备些薄礼表示诚心。
虽说两千块確实高了点,可你得明白,他那套放映手艺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
父传子、子传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能让人家白白把吃饭的本事都教给你?”
杨俊说完这番话,崔大可沉默了片刻,心里也清楚对方说得在理。
“杨主任……我这实在是手头紧啊。”
崔大可搓著手苦笑。
“急什么,日子长了总能攒下些钱。
谁也不是生来就带著家当的,你说是不是?”
杨俊没等他接话,朝杨安国递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开。
“主任!我能不能调回食堂去?”
杨俊已经走出老远,崔大可不甘心的喊声才从后面追上来。
杨俊嘴角轻轻一扬。
想得倒美。
好不容易把你塞到许大茂那儿,怎能再放你回去搅乱南易那摊子清净事?既然眼下拿不出拜师钱,那就慢慢攒著吧,说不定等攒够了,又会有新变化呢。
两人走进二楼雅间时,伊秋水和杨梅早已摆好了饭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样菜色里既有从食堂打来的,也有特意请傻柱现炒的两道。
桌 摞著两盘白面馒头,少说也有十来个。
杨俊只扫了一眼就知道伊秋水估错了分量——她还不清楚杨安国那惊人的饭量。
桌上这些怕是连他一个人都填不饱。
於是他让女眷先动筷子,自己又下楼买了二十个高粱窝头回来。
果然,伊秋水和杨梅胃口小,各吃了半块馒头便停下筷子。
杨俊虽然能吃,也不过用了三个馒头。
剩下的全都推到了杨安国面前。
见大家都搁了碗等著自己,杨安国有些不好意思。
“你俩先回吧。”
杨俊对两位女伴示意。
有她们在场,这年轻人怕是放不开肚子吃饭,到时候肯定要剩下不少菜。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等脚步声远去,杨安国立刻咧嘴笑起来:“哥,我真能接著吃?”
杨俊点了支烟,淡淡挥了挥手:“別拘著了,敞开吃。”
话音未落,杨安国已经起身把剩菜全拨进一个大海碗,抓起窝头往浓稠的菜汁里一浸,大口大口吞嚼起来。
看著这番架势,杨俊眼角不由跳了跳。
先前还是低估了这孩子的食量。
原以为他多少藏著些分寸,今日才算见识了真章。
照这么个吃法,一天少说也得十来斤粮食才够。
真不知二叔一家平日里怎么供得起两个半大小子的肚皮。
“在家里可曾吃过饱饭?”
杨俊忽然问道。
杨安国腮帮鼓动著,含混应道:“从来没饱过。”
“家里粮紧的时候,娘就往棒子麵里掺些野菜麩皮,勉强塞个半饱。”
提到母亲,年轻人眼眶忽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著。
出门在外方知难,这是他头一回离家,往后不知多久才能回去看看。
想到这儿,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闷闷地发疼。
“夏天还好些,能摘点野果、捋把榆钱,地里挖点马齿莧,河沟里摸点小鱼小虾,总还能对付过去。
最难熬是冬天,就算有些红薯土豆当主食,一大家子分著吃也就够垫个底。
每天只有早晚两顿稀的,常常半夜饿醒过来。”
说到动情处,杨安国慌忙低头,一滴泪正好砸进菜汤里。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竟透出与年纪不相称的沧桑。
杨俊从未料到家乡的日子会艰难至此,若非亲自走一遭,外人实在难以真切体味乡间的辛劳。
“等有空了,隨我回老家看看罢。”
他对杨安国这样说道,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表示自己明白那份不易,隨后取出二十块钱递过去:“出门在外,总有用钱的时候。
香秀的工钱我先支给你,趁空去添置两身衣裳。”
“大哥,这使不得,我怎好拿您的钱?”
杨安国连忙推辞,脸上泛起窘迫的红。
“不是白给的,是香秀该得的。
收下吧。”
杨安国捏著那张纸幣,眼眶渐渐湿了,心里翻涌著说不出的感激:“多谢大哥照应。”
“自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你肯踏实做事,便是最好的谢了。”
饭后,杨俊开车带他去了邮局,將那份工作证明寄回原籍。
路过一家成衣铺时,又特意为他选了一套挺括的中山装——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的人,衣著总得齐整些。
回到厂里,杨俊领他到办公室往村里拨电话。
全村只有村委会安了一部电话,接听的是村支书王大眼:“喂,找谁?”
浓重的山西口音从听筒里透出来,连站在一旁的杨俊都听得怔了怔,几乎辨不清內容。
只见杨安国熟练地用乡音对答起来,话语滔滔,如溪流滚过山石。
电话还未掛断,那头便传来大喇叭的喊声:“餵——接电话嘞!是你城里来的女婿!”
约莫过了五分钟,才听见马大炮喘著气的声音:“安国,你们到了没?住处安顿好了吗?活儿安排上了没?”
一连串问题像鞭炮似的炸开。
果真如其名,马大炮嗓门洪亮,连站得老远的杨俊都觉著震耳朵。
杨安国似乎早习惯了,悄悄把听筒拿远了些,低声应道:“马叔,我和香秀都好,您別惦记。
这会儿我就在厂长办公室打电话呢,今天头一天上工,新发的制服穿著可精神了。”
马大炮在那边鬆了口气:“平安就好,我回头跟老爷子说一声。
对了,那封要紧的信我已经寄回去了,让你家三个哥哥一起商量,看谁合適接手。
你可留心收件,別让信半道被人摸去。”
杨安国还在答话,耳边却 王大眼的斥责:“你小子,个子不大心眼倒活泛!信寄到村里公家的地方,你还防著你大眼叔?”
杨安国忙解释:“大眼叔,我不是疑您。
这事紧要,我就是提醒马叔多留个神,怕万一……”
王大眼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电话那头又响起马大炮的嗓音:“你放心,这几天我让老大守在镇邮局,老二盯著村委会,一定把信妥妥交到。”
听到岳父布置得这样周密,杨安国才踏实下来。
他岳父家有四个孩子,除了最小的女儿马香秀,上头还有三个哥哥。
下午,杨俊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动静颇大,像是有人起了衝突。
他眉头一皱,对这种乱糟糟的场面很是不满。
拿起电话问保卫科出了什么事,值班的人听出是杨俊,赶紧报告:“主任,有个工人硬闯办公楼,我们拦不住,还跟他拉扯起来了,您看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照章程办,先扣两天再说。”
杨俊语气转厉,“你们办事越来越没谱了,这种小事也往上问,简直胡闹。”
先前办公楼没有固定岗哨,谁都能隨意进出,杨俊早就觉得不成体统,便吩咐保卫科设了岗亭,所有进出的人都得严查身份。
非楼內职工一律不准入內,办事的必须登记並提前告知,得到准许方能放行。
设置岗哨之后,办公楼內的秩序焕然一新,走廊中再也看不见往日里游荡的閒人。
下午的会议结束时,杨俊重申了铁的纪律——无论何人触犯规定,都绝不会得到宽纵。
他深知,在这刚刚完成合併的轧钢厂里,必须让所有人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接连数日的会议下来,每个人都隱约意识到,那位始终没有露面的杨建国厂长或许已不再过问厂务,而站在台上的杨副厂长,才是掌握他们前途的关键人物。
散会后,杨俊回到办公室稍作整理,便朝楼下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杨安国精神抖擞地站在那辆普利斯吉普车旁。
“主任,车备好了。”
杨安国拉开车门,动作已带著几分司机的熟练。
杨俊坐进车里,交代道:“先去接你嫂子,再来接我。”
“明白!”
杨安国朗声应道,脸上那股活泼劲儿却不像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样子。
杨俊心中微微一动:莫非赵海峰那边手下留情了?
车子驶向医务室,两人在门外静静等候。
“今天没参加训练?”
杨俊隨口问道。
“练了,还比试了呢。”
杨安国一下子兴奋起来,“下午可精彩了,我跟二十多个人都过了招。”
杨俊闻言一怔:“『过了招』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个比试啊。”
杨安国笑得有些憨厚,“赵股长起初想为难我,我不服,就提出跟他手下的人较量。
结果……他们全都败在我手里了。”
“全都摔倒了?”
“是啊,您要不信,明天可以问赵股长。”
杨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杨安国不会凭空捏造这种事,毕竟谎言一戳就穿。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一个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小子,居然能摆平二十多名退伍老兵?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想到杨安国那惊人的饭量,膂力定然非同一般。
再加上老家一带自古流行摔跤,说不定他真是个难得的好手。
“找个安静地方,咱俩也比划比划。”
杨俊忽然开口。
他想亲自试试这小伙子的深浅——毕竟是自己身边的人,底细总得摸清。
杨安国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几乎是轻蔑的光芒。
杨俊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好笑:贏了几场就飘起来了?今天非得挫挫他的锐气不可。
“要是你贏了我,明天我带你去吃烤鸭。”
杨俊淡淡说道。
“我想吃十只!”
杨安国立刻接话。
杨俊无奈地瞥他一眼:“等你贏了再说。
可要是你输了呢?”
“我怎么会输?”
“万一呢?”
杨安国认真想了想,给出一个自以为很严厉的惩罚:“那我今晚就少吃一顿饭。”
杨俊听得直摇头。
这傢伙整天就惦记著吃……但转念一想,若他真能撂倒二十多个老兵,手上肯定有真功夫。
而自己学的那套是战场上用的杀招,不適合这种比试。
得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制住这小子。
摔跤的要义在於脚下生根,杨俊所长却在双腿发力上。
对手的双足稳扎地面,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接下他的雷霆一击。
他盘算著从这人最自信的根基处动手,先撼动那自以为牢不可破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