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略显侷促地扯了扯嘴角,老实说道:“我主要是想打听老宅那处院子还打算收拾不?”
“自然是要收拾的。”
杨俊將围巾往上提了提,又添了一句:“等墙灰彻底干透了,我就搬进去住。
那边腾空之后便能动工。”
“成,我先去摸清楚情况。
要是没什么岔子,材料我儘快备齐。”
“那就说定了。”
话音落下,杨俊不再多言,低头钻进了车內。
车子在南锣鼓巷一处四合院门前停稳。
他拎著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跨进院门,里头是足足五斤重的大白兔奶糖。
今 是受人之邀来贺定亲之喜的,总得带些回礼表表心意。
头一户便先去了前院三叔公家。
“三叔,您近来费心了。
这是舍妹的喜糖,您尝尝,也沾沾喜气。”
三叔戴著老花镜,笑呵呵地双手接过糖包,“军子,你想得可真周全。”
杨俊寒暄几句,便转身往下一家去了,继续挨户分送喜糖。
三叔见他头一个就將糖送到自己这儿,心里头暖烘烘的,脸上那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从前院到后院,杨俊一户不落地亲自登门递上喜糖。
每户虽只得十来颗,可这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的,邻里们无不夸他会做人。
唯独大婶家没送到——她家院门闭得紧。
听人说,大婶去乡下寻侄女去了。
这也难怪,易中海出了那档子事,她在这院里確实有些待不住了。
次日清早。
杨俊刚到厂门口,便瞧见大门两侧彩旗招展,门樑上还悬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写著:“机修厂无產阶级同志热烈欢迎您”。
保卫科长赵海峰一眼认出杨主任的车,急忙从值班室小跑出来。
“杨主任,有什么指示?”
他站定问道。
杨俊本打算直接將车开进厂区,顺道瞧瞧今日的动静,被赵海峰这一问,只得熄了火。
他心思转得快,当即摆出凝神思索的模样,神色郑重地交代:
“人多容易生乱。
加派巡逻的人手,再通知各车间主任,每个车间务必抽一名代表到门口维持秩序,防著有人趁机捣乱。”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海峰挺直腰板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杨俊也端正地回了一礼。
在这炼钢厂里,赵海峰他们算是杨俊的根基。
杨俊待他们从不摆架子,倒像军中战友那般自然。
这群人多半出身实在,平日训练不断,沿用的仍是部队那套严格章程。
对他们而言,乾脆明確的指令反而更对脾气。
性子直,不爱弯绕,酒桌上称兄道弟那套糊弄不了他们,反倒是杨俊这般直接坦荡的做派,更能贏得他们的信重。
进了办公室,姜海涛早已候著了。
“主任,机修厂那边已经出发了,说是九点整准能到。”
杨俊瞥了眼腕錶,八点三十五分,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半个钟头。
“通知其他领导,八点五十五分在厂门口集合迎接。”
“明白,主任。”
“等等——”
姜海涛正要转身出去,又被杨俊叫住。
“再让广播室发个通知,叫各车间选出二十名代表,也到厂门口迎接咱们的工人兄弟。
得显出咱们的诚意。”
“是!我这就去办。”
姜海涛离开后,杨俊倒了杯热水暖手,快速批阅了几份搁在桌上的文件。
刚处理完,正想活动活动肩颈,广播里便传出於海棠清亮悦耳的嗓音:
“全体炼钢厂同志请注意:南台机修厂的无產阶级同志即將抵达我厂,请各车间代表及相关领导同志现在前往厂门口集合迎接。”
杨俊瞧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他拎起公文包,锁好办公室门,朝楼下大门口走去。
两家厂子合併,身为炼钢厂这边的负责人,於情於理他都该亲自迎一迎这些新同事。
除了尽地主之谊,也得同机修厂那边的干部们打个照面。
眼下这钢厂里头,除了厂长杨建国,说话最有分量的,恐怕就得数他了。
假若他缺席而由李怀德等人主导搬迁仪式,机修厂的职工们见到这般情形,会不会暗自思忖杨俊態度轻慢,最终倒向李怀德一方?
正立在厂门前与李怀德几人閒谈之际,远处骤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一支车队缓缓驶近钢厂,为首车辆两侧簇拥著系红绸、敲锣打鼓的人群,浩浩荡荡向大门行来。
一辆黑色轿车从队伍中驶出,稳稳停在了厂门正前方。
车门打开,一位穿中山装、梳著整齐背头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
他胸前別著两支钢笔,一面小跑上前,一面目光敏锐地扫过杨俊等人。
视线掠过李怀德一行人后,他迅速锁定了杨俊,疾步上前伸出手来:“杨副厂长,我是原机修厂负责人刘峰。
今日奉命迁厂併入,一切听候您的指示。”
杨俊仔细端详著刘峰,心中暗暗称许——这人显然心思活络,合併前定然下功夫摸清了钢厂几位关键人物的底细。
从他下车那刻起,便已准確辨明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刘峰同志,我代表全钢厂职工欢迎你们。”
杨俊頷首回应。
因两厂合併后刘峰原职务自然取消,故以同志相称更为妥当。
刘峰与杨 力握了握手,又转向其他钢厂领导一一寒暄。
隨后他侧身示意后方队伍,朗声说道:“杨副厂长,我们给钢厂备了份薄礼,还望各位莫要嫌弃。”
未等杨俊等人询问详情,锣鼓队中已爆发出阵阵欢腾的呼喊:“小壮!小壮!”
场面顿时热烈起来。
眾人皆以为是重要人物抵达,纷纷肃然站定,屏息望向车队后方。
此时一辆卡车缓缓驶近,车上跳下十来个兴高采烈的青年,吹著口哨,手舞足蹈。”慢点儿,当心別碰著!”
他们互相招呼著。
在所有人惊诧的注视下,一只双耳尖挺的黑毛猪从车厢里露出了脑袋。
原来“小壮”
竟是这头猪。
杨俊与身旁几位领导交换眼神,强忍笑意。
刘峰见他们面露疑惑,连忙解释道:“这是南台公社赠给机修厂的礼物,我们一直捨不得宰,今天特地带『小壮』过来,想著中午和大家一起加个餐。”
杨俊瞧见猪脖子上繫著的红绸花,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敛起笑容。
在那个物资匱乏的年月,一口肉食何其珍贵,机修厂將这份礼物看得如此之重,甚至为它起了这般亲昵的名字,也就不难理解了。
唯有规模庞大的钢厂,职工们才能偶尔尝到些荤腥。
想通此节,杨俊顿时明白刘峰为何要以这般郑重的形式献上这份厚礼。
他上前两步,再次握住刘峰的手:“刘峰同志,这份心意我们领了。
正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我代钢厂全体同志谢谢你。”
“杨副厂长客气了,咱们工人兄弟本就是一家。”
刘峰连连摆手。
几位领导也纷纷上前道谢,嘴角仍噙著未散的笑意。
那位留著锅盖头的青年正轻抚猪背,神情专注得好似长辈在叮嘱晚辈,不知情者怕要以为那是他精心照料的亲密伙伴。
刘峰在一旁默默观察许久,注意到钢厂领导们神色间细微的古怪。
他猜测自己这边或许闹了什么笑话,只是眾人碍於情面未曾点破。
待看见那青年与猪亲近的模样时,刘峰脸色骤然一沉。
“崔大可,你还在磨蹭什么?赶紧把『小壮』送到后麵食堂去,中午咱们要和轧钢厂的同志们好好聚一餐!”
“好嘞厂长,我这就给『小壮』安排得妥妥噹噹,保准中午让大家吃上香喷喷的肉末燉萝卜粉条。”
当听见这个锅盖头青年自称崔大可时,杨俊不由得又朝他多看了两眼。
此人是剧中头號反派,除却阿諛奉承与仗势欺人外別无长处,最令人愤慨的是他曾欺凌过丁秋楠。
崔大可之名与许大茂、郭大撇子等奸猾之辈並列,实属心术不正之徒。
此人行事宛若疯犬,见人便咬,毫无道德底线可言。
然而这类人往往好用,不论脏累杂务,皆可遣其承担。
只是万不可託付信任,小人反覆无常,难保不会在紧要关头反噬己身。
崔大可察觉杨俊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误以为自己得了青眼,顿时堆起笑脸凑上前去,伸出右手:
“您就是杨副厂长吧?我是机修厂炊事班的崔大可,盼著能为您……”
话未说完,便被刘峰厉声截断:
“崔大可!还不回去做事?中午的接待宴若出岔子,看你如何交代!”
刘峰见场面不妥,急忙上前拦阻。
区区炊事班长竟想与副厂长攀交,实在不合体统,若传出去,岂不叫人以为机修厂儘是这般不知分寸之人。
杨俊却抬手止住刘峰,主动走上前,轻拍崔大可肩膀:
“你就是崔大可?好好干,我看好你。”
崔大可受宠若惊,语无伦次道:“谢、谢谢杨副厂长!我一定拼命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杨俊頷首示意他回去忙活。
崔大可得了这句鼓励,竟兴奋得爬上轧钢厂大门的铁柱,扯开嗓子嘶喊:
“向杨副厂长学习!向杨副厂长学习!”
工人们受其鼓动,也隨之高呼起来。
杨俊见状,立即向姜海涛递去眼神。
姜海涛会意,振臂引领眾人齐喊:“欢迎机修厂同志!”
数百名轧钢厂职工隨即同声呼应,声浪震天。
在保卫科调度下,机修厂职工列队整齐,身著统一工装,步履鏗鏘踏入厂区,十余辆卡车载满设备紧隨其后。
锣鼓喧天中,全员匯聚於工厂影院,厂內一片欢腾气象。
杨俊代表轧钢厂致欢迎辞,对机修厂同仁的到来表示热烈迎接。
隨后刘峰登台发言,勉励眾人保持机修厂勤勉奋发的传统。
接著生產副厂长李怀德上台讲话,並宣布新职工的岗位分配。
欢迎仪式持续约两小时,会后举行了简短碰头会。
议题集中在如何安排刘峰的新职务。
原机修厂厂长转隶后,依干部调任惯例,刘峰本可担任副厂长之职。
但机修厂原属省辖单位,以刘峰原有职级,至多对应处级岗位。
若直接任命为副厂长,显然不妥。
根据干部降格任用原则,其適合位置应是副处级职务。
经商议,眾人一致建议由其接任后勤处副处长一职——这正是杨俊曾兼任的岗位。
提议此事的副厂长李建南,实欲借刘峰制衡杨俊。
杨俊却並不在意,因他深知刘峰为人正直,未必会与李怀德同流合污。
待新炼钢厂建成,杨国庆將调离热轧厂,届时整个热轧厂俱由杨俊统管,眼下所兼后勤处长之职亦需交出。
故刘峰是否任后勤副处长,於他而言並无妨碍。
除杨国庆外,与会者均表赞同,刘峰遂定岗为后勤处副处长。
正当眾人鼓掌庆贺刘峰履新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喧嚷。
“壮壮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