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桌子停稳后,並没有出现想像中的密室入口。
见杨俊面露困惑,李林只摇了摇头,含笑不语,招手示意他跟上。
两人经过庭院,走到了前方的侧屋,推开最左边那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一个幽深的洞口顿时出现在视野里,凑近细看。
“怎么样,没想到吧?”
李林语气里透著几分炫耀,“连你都猜不到,密室的开关竟安在外面,而密室本身就在这屋子底下。”
面对杨俊那副充满好奇的神情,李林颇为自得地解释著这一切。
“真是出乎意料……”
带著寻宝般的兴奋与惊奇,杨俊隨著李林踏上向下的石阶。
地下的光线十分黯淡,杨俊只能伸手扶著李林的肩膀,一步步试探著往前挪。
起初洞口极为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越是往下,四周便渐渐开阔起来,如同寻常下楼梯般自如。
(李林扯动了墙边一根细绳,地下室骤然亮了起来。
)
杨俊先是嚇了一跳,隨后抬起眼睛,望向那束有些刺目的光亮——那光晕恍若深夜荒原上的磷火,叫人不由心生寒意。
这间地下室颇为宽敞,横向贯通了整个倒座房並延伸到后院。
墙壁全由坚硬的大青石砌成,只需伸手一碰,便能感到森森凉意透骨而来。
“老弟,这一块大洋花得不冤枉!”
李林满足地嘆道。
密室的存在確实令杨俊暗暗吃惊。
作为一个经歷两世的人,这番见识悄然触动了他的心绪,在持重之中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波澜。
“確实划算,这买卖做得值。”
若不是李林主动透露,他恐怕根本不会察觉这房子底下还藏著这样一处空间。
付出那一枚银元,绝对是笔合算的交易。
得意了一会儿,李林心头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悵惘。
想到祖上留下的这份產业即將易主,方才那股炫耀的劲头便不由淡了下去。
在这一带,大多住户都独门独院过日子,平时关起门来自成天地,邻里之间很少往来。
如今这年月,保全自己已是不易,哪还有余力去打听旁人的閒事。
人人都只顾扫净自家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
能住进这里的,多少都有些身份,薪俸优厚,吃穿不愁,很少会为琐碎小事斤斤计较。
况且,每个人身后都藏著一段往事,没谁活得那么简单纯粹。
杨俊打量著这座四合院,越看越是满意。
和五哥商量完装修的细节后,他立刻开车带著对方前往信用社,取了两千块钱作为前期款项。
这次的装修比上回考究,花费自然也更高。
这两千块钱看似不少,其实只够铺个基础的地砖罢了,仅仅是个开头。
杨俊叮嘱五哥抓紧动工,不必省著花钱,多找些人手,儘量在半个月內把一切收拾妥当。
倒不是他急著搬进来,而是眼下情况有些紧迫。
他得早点把现在的院子腾给杨梅,而且杨安国也快回来了,总不能让他找了工作的弟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至少得给他留个安身的处所。
到时候他们就搬到这里,老房子暂时借给杨安国住。
这样即便那边没人长住,屋子也不至於空著。
他把四合院的钥匙交给了五哥,隨后独自开车返回轧钢厂。
今天正值大年初五,也是伊秋水上婆家拜见的日子,两人早就说好了要早点回去。
按北京的老规矩,本该前天——也就是大年初四——回夫家,但因为轧钢厂那天復工,两人都是科室的负责人,手头事务脱不开身,只得推迟一天。
不过对杨俊和伊秋水来说,见公婆这件事本身只是个礼数,选在哪一天其实並无妨碍。
不过是回趟家罢了,哪天回去都一样。
车子开到半路,杨俊停了一会儿,从隨身空间里取出四样礼:一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几盒精致点心,还有整整十斤猪肉。
新媳妇头一次见公婆,总不能空著手去,免得让人笑话。
备礼也有讲究,一般要成双数,比如两样、四样、六样、八样或十样。
要是手头紧,少备些也行;若宽裕些,四样、六样都是常见的选择。
杨俊不想在长辈面前显得太张扬,就挑了这四样礼物,足够表心意了。
回到厂里,杨俊先到物资科转了转,隨后开车直奔医院,去接伊秋水。
一见面,她立刻数落起他来。
“整整一天都没看见你人,上午的 你去哪儿了?”
她追问。
“上午刚置办了一处宅子,又顺路买了些东西,耽搁了会儿。”
杨俊答道。
“宅子?什么样的宅子?”
伊秋水眼神一亮,好奇地望向他。
“回去路上再细细说给你听。
別让郭伯伯他们等急了,咱们快些动身吧。”
他轻轻揽过伊秋水的肩,扶她上了车。
途中,她回头瞧见后座上那几样用心挑选的礼物——不多不少,正好四件,不由轻声夸了杨俊一句细心。
若是从前,这类琐碎小事她压根不会留意。
可自打成婚以后,她心思渐渐细了起来。
那个曾经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如今也开始琢磨起柴米油盐:家里各人是什么脾性?每月用度多少才算合適?甚至连水龙头用完要不要立刻拧紧,她都记在了心里——这些都是出嫁前,那位大领导夫人反覆叮嘱过的。
以伊秋水眼下的收入,本不必过得如此精打细算。
但婚后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隨心所欲了。
即便杨俊从不在意这些,她也开始学著为家里其他人多做考虑。
车开到军属大院门口,领导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他们到来,便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双手一握,那亲热劲儿仿佛多年未见。
夫人拉著伊秋水就说个没完,全然忘了杨俊还在旁边,只顾著问她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面对这场面,杨俊也只能笑笑,提著礼物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进了屋,老领导郭草地正蹺著腿坐在那儿看报。
杨俊放下东西,麻利地抽出烟递过去,还顺手替他点上了火。
如今成了一家人,杨俊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规规矩矩地行军礼,只自然地叫了一声:“郭伯伯,您抽菸。”
老领导今天特意早些从单位回来,脸上带著些倦色,话也不多,只抬手示意杨俊坐下。
“工作还顺当么?”
老领导隨口问道。
“都还顺利。
刚復產不久,许多事都得一步步来。”
杨俊自己也点了支烟,如实说道。
男人之间说话,总不像女人那般热络家常。
他们很少一上来就问“吃了没”
“近来怎样”
之类的话。
能聊的,大抵不过是家庭和工作。
谈论岳家长短到底不算什么得体话题,於是很自然地,话头就转到了工作上。
老领导抽著烟,微微蹙眉沉吟。
杨俊安 在一旁,没有打扰。
“过几天,你的岗位可能会调动,心里要先有个准备。”
老领导说著,將手里的菸蒂慢慢转了转,语气里透著不容更改的决断。
杨俊闻言一怔,抬眼看向老领导,隨即低下头思量起来。
见对方神色如此篤定,他便明白这调动绝非贬斥,只怕是自己一直盼著的那件事。
毕竟杨俊也算半个女婿,哪有新婚燕尔就给女婿降职的道理。
先前迟迟未定,大概是顾虑他资歷尚浅,怕升得太急反而引人非议,於工作开展不利。
“会不会……太快了些?我进厂的时间毕竟不长。”
杨俊谨慎地问了一句。
老领导听了,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笑意,那神情分明是满意的。
他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
“为著资源调配便利,组织上决定另建一座炼钢厂。
这样轧钢厂用钢可以直接从那儿调,省去不少周转。
至於那座新厂子的负责人选……”
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语气却肃然起来,“要么是你,要么是建国。
总得有人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隨著老领导缓缓道来,杨俊渐渐听懂了这安排背后的关节。
新建的炼钢厂能就近供钢,轧钢厂成本自然大幅节省。
原本也可以在轧钢厂底下增设一个炼钢车间,一样能解决问题。
之所以要单独建厂,说到底,还是为了保持各单位的纯粹,也好把优质资源集中调配。
两家工厂的合併远非一帆风顺,其中牵扯的利益纠葛与人事脉络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造成巨大的资源损耗。
炼钢厂的任务是將矿石冶炼成粗钢,轧钢厂则根据客户需求对粗钢进行深加工。
上级决定新建炼钢厂,背后必然有著更深层的战略考量——或许是为了调整產业重心,或许是为了强化某个薄弱环节。
杨俊心里清楚,这个项目能最终落地,多半靠的是老领导在会议上顶住压力、一力推动的结果。
老领导大概也嗅到了某种风向,急著让炼钢项目上马,无非是想让单位在短期內拿出亮眼的成绩。
连杨俊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这么早被委以重任,提前开始接手实际的管理工作。
他暗自揣测,自己很可能会被留在轧钢厂,而杨建国则可能调往新建的炼铁厂。
原因很简单:轧钢厂运转多年,制度成熟、流程稳定,不需要太高深的技术功底;而杨建国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早已把各个环节打理得纹丝不乱。
最近这一个多月,杨俊在几次关键事务上的处理方式给高层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认为杨俊的管理思路更符合下一步发展的需要。
“炼铁厂的选址已经定了,就在山区,预计三个月后投產。
这段时间你要多分担建国的活儿,儘快熟悉全面工作。”
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新建炼铁厂除了能优化资源调配,也是对轧钢厂加强管控的一步棋。
对领导而言,这个项目就是他的政绩舞台,只有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他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稳。
杨俊和领导在客厅里聊了许久,直到伊秋水来叫他们吃饭才停下。
这天领导的女儿郭天琴和儿子郭天明都在家,一家六口围坐在餐桌旁,气氛颇为温馨。
“秋水,先別吃別的,把这碗饺子吃了。”
见伊秋水迟迟不动筷子,领导的夫人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走了过来。
“这么多好菜,怎么就让我吃饺子呀?”
伊秋水软声抱怨道。
杨俊看出她对饺子没什么兴趣,伸手便去接碗:“不爱吃就给我吧。”
领导夫人轻轻拍开他的手,笑骂道:“傻小子,饺子是吃了生儿子的,你抢什么?”
杨俊听得一愣,桌上其他人也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吃饺子和生儿子有什么关係?
领导看著眾人茫然的样子,笑著解释道:“我们老家有个说法,想吃儿子就吃饺子,想吃闺女就吃麵条。”
说罢他笑眯眯地转向杨俊:“小杨啊,你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