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都好,大家新年好。”
杨俊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隨即笑著应道。
“別在门口站著了,快去洗漱吃饭,今天还有得忙呢。”
他正要往水房走,却被杨梅她们笑盈盈地拦住了。
几个孩子眼里闪著光,满是期待地望著他。
杨俊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这是在等著压岁钱呢。
他摇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崭新的三十元票子,挨个递到孩子们手中。
杨梅与杨柳接过那份压岁钱时,微微一愣——只有三十元,比预想中少了许多。
然而她们心里清楚,杨大哥並不在意这点小钱,便安静收了下来。
轮到最小的弟弟杨榆时,杨俊弯下腰,轻声叮嘱:“记得交给妈妈帮你存好。”
其实杨俊早已將妹妹杨榆每星期的零用提到了二十元,只为让她在同学间保住那份“大姐大”
的派头,这份偏爱近乎纵容。
若不是之前撞见她被同龄人欺负,他或许还不会如此放任她花钱如流水。
“我才不交呢,这是我的压岁钱!”
杨榆生怕哥哥反悔,一把將钱塞进衣兜,转身就溜。
新年第一天,正是春节。
家家户户饭桌上都少不了饺子,杨家也不例外。
天刚蒙蒙亮,母亲王玉英就带著杨梅和杨柳在厨房忙活起来,三种馅料陆续备好:酸辣萝卜牛肉、猪肉大葱、韭菜鸡蛋。
王玉英自己只拣韭菜鸡蛋的吃,肉饺全推到孩子们面前。
杨俊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不爱吃这个”,转眼却把好菜都留给了他们。
那时的他信以为真,直到渐渐长大,才明白那背后藏著父母无言而深厚的爱。
於是他也夹起韭菜鸡蛋饺子,又悄悄往母亲碗里添了两只萝卜牛肉馅的。
王玉英看著儿子的动作,嘴角悄悄扬了起来——这孩子,是真的懂事了。
“今年你给她们包了多少压岁钱?”
吃饺子的间隙,王玉英隨口问道。
“三十。”
杨俊答得乾脆。
话音未落,他却瞥见杨柳和杨榆神情倏然紧张,话到嘴边立刻转了个弯:“……三毛。”
他不敢说实话。
要是让母亲知道妹妹们手里各有三十元,恐怕转眼就会被收走大半。
“三毛?!”
王玉英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一向疼妹妹的儿子竟如此小气。
面对母亲狐疑的目光,杨俊只得咧嘴笑了笑,改口道:“其实是三块啦。”
听到是三块钱,王玉英面色稍缓,却仍觉得给多了。”老四,这两块你收好,妈先替你存著,剩下就当零花。
老五还小,用不上钱。”
说完她又看向杨梅和杨柳,“你们俩的自己安排吧。”
小女儿杨老四嘴里塞满了饺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眶却红了。
同样是亲生的,凭什么就差这么多?
“我……我不公——”
话没说完,就被杨柳一把捂住了嘴。
姐姐连连使眼色,暗示她若再闹,恐怕连这两块钱都留不住。
杨老四满嘴食物说不出话,只得咬牙把委屈咽了回去。
至於小弟杨槐那份三十元压岁钱,杨梅早就悄悄替他收了起来。
至於之后会不会真如她承诺的那样“上交”,连她自己心里都没个准数。
傍晚时分,院门口渐渐热闹起来。
都是来帮忙张罗明天婚礼的左邻右舍,许多事必须提前准备。
比如砌灶台这桩体力活——大舅早就吩咐刘光福拉来一板车的土坯和砖头。
隨著傻柱一声吆喝,院里几个壮汉便有条不紊地动起手来,灶膛砌好后又立刻生火,指望在正式使用前能彻底烘乾。
一共起了四口灶,各自分工:熬高汤、燉大菜、爆炒、烧热水。
在傻柱看来,这几个灶台各司其职,却又彼此呼应。
原先和傻柱同在食堂工作的马华、刘嵐,还有老师傅王师傅全都到了场。
就连招待所二食堂的名厨刘洪昌也被傻柱特地请来——他在京城餐饮行当里名声颇响,与傻柱及机械厂的南易並称“四大名厨”。
如今两位顶尖大厨齐聚,这场婚宴的排场简直堪比国宴。
望著眾人为他的婚事忙前忙后,杨俊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
他转身回到房中,取出六包大前门香菸。
“二叔,辛苦各位了,这几包烟给大家分一分。”
京城帮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白使唤人的道理。
至少烟得供足。
每人一包或许显得太过客气,可哪怕是一人一根,也绝不能省。
“一人一包?”
二叔盯著那六盒大前门,有些 。
“嗯。”
杨俊应了一声。
二叔眼皮跳了跳。
这姓杨的手面可真不小,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门,说送就送。
一包三毛五,一条便是七毛五,六包加起来就是二十一块。
这才只是上午,下午还得再来一轮。
若照这样每人一包算,一天下来就得四十多块钱。
婚事要办两天,帮忙的人也得陪足两日。
光烟钱这一项,就抵得上他整整一个月的工钱了。
回想当初自家刘光辉成亲时,用的不过是八分钱一包的“合作”
烟,那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可杨家呢?出手就是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门,这般阔气,叫人心里又羡又嘆。
其实若不是怕太招摇,杨俊甚至想拿出內供的中华来。
只是到底还不至於那般张扬。
二叔接过那六包烟,开始挨个分发。
不论男女,只要出了力的,人手一包。
一连忙到午后两点,所有准备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接著便是招待帮忙的人吃一顿便饭。
便饭不同於正席,不过是些家常菜色,只要別寒酸到萝卜咸菜上桌,也就算过得去。
帮忙的加上厨子,少说也得摆上五六桌。
这对寻常人家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精明些的人家会端出“三碗硬”
——按老例通常是猪肉、鸡、鱼——来待客;若是更讲究的,便让厨子从正席备的料里勾出一些,另行整治,凑成一桌像样的饭菜。
杨俊准备的这顿便饭却格外丰盛:八道菜,五热三冷,四荤四素,规格甚至超过了明日正席。
土豆燉肉、凉拌黄瓜、干煸豆芽、酒鬼花生、红烧肉、酸菜鱼、葱爆羊肉、油燜茄子——样样实在。
傻柱早得了杨俊的吩咐,特意为次日正席留足了材料,富余的部分便全用在这顿便饭上。
次日早上还得招待帮忙的人吃一顿,等到新娘子进门,再正式开席。
不论院里的忙手还是閒人,杨俊都一併请了。
坐不下的老人孩子,便挤一挤,凑著桌边一道吃。
棒子麵掺白面蒸的窝头,平时难得吃上一回,此刻就著油水足的菜,人人吃得尽兴,恨不得能连吃几天。
贾张氏没来,席间反倒清静不少——同院的人总不好意思当面打包剩菜。
等到明天正席,来了许多外客,估计就不会这般拘谨了。
杨俊没上桌,只又取了六包大前门交给二大爷,让他分给眾人。
饭后看著桌上光溜溜的盘碗,他有些哭笑不得——大伙儿简直像饿了多日,专等著这一顿似的。
二大爷抹了抹嘴边的油光,挺著肚子招呼道:“吃了饭別閒著,都动动手,收拾收拾。”
眾人应声忙活起来,搬桌抬椅、扫地清案,还有人帮著厨工把理好的食材送回新屋。
不多时,院子便恢復了齐整。
几位帮厨的师傅跟傻柱打过招呼,先离开了。
院里剩下的人无事可做,三两聚作一堆,摸出零钱打起小牌来。
孩子们兜里揣著压岁钱,也一副阔气的模样。
孙小子,你也就这点能耐了,跟一帮娃娃赌输贏,心里头不亏得慌吗?傻柱瞧见许大茂正同棒梗几个半大小子掷骰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旁人见了,心里都嘀咕:这许大茂非但不害臊,反倒挺得意似的。
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他来。
秦淮茹这时插了话:“大茂啊,贏娃娃们的钱多累人,姐乾脆直接给你罢。”
说著递过去一毛钱,“过年图个吉利,就当是压岁钱了。”
四周顿时爆出一阵鬨笑。
娄晓娥见秦淮茹这般戏弄自家男人,脸上也掛不住了,臊得通红,扯住许大茂的胳膊说:“快把钱还回去,家里难道缺这点不成?”
可许大茂偏认准了自己贏得正当,死活不肯鬆口。
娄晓娥求了又求、拉了又拉,终究拗不过他,只得先把他拽回家去。
临走前,她悄悄留了两块钱,分给了那几个孩子。
其实许大茂哪里是缺钱的人。
他每月工资四十多块,娄晓娥手头又宽裕,两口子日子从来不为银钱发愁。
他之所以乐意跟孩子们玩闹打赌,不过是真心喜欢孩子,愿意凑在娃娃堆里寻些乐子。
看看周遭同龄人,贾东旭虽走得早,却留下三个孩儿;阎解成和傻柱也都成了家;连杨俊也快办喜事了——这一比,许大茂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结婚三四年了,媳妇肚子始终没动静,这桩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杨俊那边,目光扫过眼前两人,眉眼確有七八分相似。
刘嵐生得俊俏,她弟弟也清秀端正,一看便是姐弟。
“这是你兄弟?”
刘嵐笑著点头:“是我弟弟。
这两天忙不过来,叫他来搭把手。”
杨俊会意。
这行当的规矩他懂:忙不过来时,总爱唤自家亲戚来帮忙。
等到宴席散了,还能收拾些剩菜剩饭带回去,多少贴补家用。
他转向刘志,放下手说道:“过了年,上班后来寻我一趟,咱们细说。”
“哎,杨……主任。”
刘志连忙应下。
今日是杨俊的好日子,他不想因刘志坏了兴致。
既然知道是刘嵐的弟弟,年后总有法子安排。
至於先前的过节,年后再作计较也不迟。
杨俊瞪他一眼,算是警告,隨即转身往院里走。
“羊角疯……”
刘志缩缩脖子,心里暗笑。
刚出大门,李铁柱已从车上下来,身后跟著七辆轿车。
纪德民、李立新、王德志等二三十位老战友都聚齐了。
“愣头青,红包可別忘了包个千八百的啊!”
杨俊咧嘴笑道。
即便在自己大喜之日,李铁柱同他斗嘴的习惯仍改不了。
对方翻个白眼,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示意早有准备。
久別重逢的战友们纷纷上前道贺,与杨俊 搭背,热络非常。
望著七八辆车和一张张熟悉的脸,杨俊心头温热——这都是共过患难的兄弟。
条件好的出钱出力凑热闹,不便开车来的也千方百计赶到。
眾人星月般围拢,齐心为兄弟撑场面。
即便新娘家世不俗,这群汉子也要给杨俊把台面撑足。
算上杨俊自己的吉普,正好八辆车,取个“好事成双”
的彩头。
杨俊邀老战友们进屋喝茶,眾人却婉拒了,说是来帮忙不是做客,怕添麻烦,便在门外站著说话。
正寒暄间,巷口驶来一辆眼熟的红旗轿车——那是上级领导常用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