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那盘所谓花生米:白茸茸的霉丝下隱约露出黑斑,分明是棒梗上月从储藏室偷摸翻出来的陈年旧货。
柱子盯著那盘霉花生,耳根发烫,倒替秦淮茹臊得慌。
他清了清嗓子:“秦姐,军子今日请的都是自家人,这花生你带回去,菜够了。”
三叔用筷子拨了拨盘沿,皱眉道:“淮茹啊,心意领了,还是留给孩子们吃吧。”
“就是,孩子该饿坏了,快回去张罗饭吧。”
二婶在一旁帮腔。
三婶顺势接话:“再晚些,你婆婆又该念叨了。”
二叔磕了磕烟杆:“明天还上工呢,早些歇著。”
一连串软钉子碰下来,秦淮茹脸上的笑渐渐掛不住了。
邻里邻居住著,就算客套也该留句吃饭的话,哪有一进门就赶人的道理?她攥著衣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连往日最顺著她的柱子都这般態度,心里头像浸了冷水似的发凉。
“妈……槐花饿。”
稚嫩的童音打破僵局。
只见小槐花吮著手指头,亮晶晶的口水顺著指缝滴下来,眼睛直勾勾盯住桌上那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挪不动步子。
杨俊瞧见槐花那双懵懂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家弟弟杨槐。
若换作那孩子站在这里……他心头一软,起身揭开蒸笼,白汽腾涌中取出两个暄软馒头,掰开了夹进几大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递给小当和槐花一人一个。
他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脑袋,声音放轻:“趁热吃,吃完跟妈妈回家。”
“谢谢杨叔!”
两个孩子捧著馒头啃得腮帮鼓鼓,含糊不清地嘟囔:“妈,肉真香!”
“槐花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棒梗盯著妹妹们手里油汪汪的馒头,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伸手去抢小当那份,谁知小当机灵地侧身一躲——棒梗扑了个空,踉蹌著栽向桌腿。
小当慢条斯理地啃著馒头,眼角余光斜睨著棒梗,那神情分明在讲:“我料定你会来这一出,法子早备好了。”
棒梗忍著疼爬起身,扭头便朝力气稍欠的槐花扑去。
槐花手脚不灵便,见势不妙,“哇”
地放声哭喊起来。
“妈——妈呀——”
眼看只差那么一丝就能得手,棒梗却猛地僵在原地,如同冻住一般,任凭怎么使劲也动弹不得。
“连妹妹的东西都抢,你还算个人?”
杨俊一把攥住棒梗的后领,怒气冲冲將他拎出门外,嗓音冷厉。
见这情形,一旁的老实柱也站了起来,走到杨俊身旁,指著瘫坐在地的棒梗数落:
“棒梗,以往吃食还晓得惦记两个妹妹,我倒觉著你像条汉子。”
“今儿这齣,连你傻叔我都长见识了。”
瞧见杨俊將棒梗撵了出去,本想护短的秦淮茹因傻柱这番训斥犹豫起来。
得罪杨俊尚可,若惹恼了傻柱,往后的饭食、借货恐怕寸步难行。
“你这淘气包,怎这般欺负妹妹?平日怎么教你的,全当耳边风!”
她嘴里念叨著,装作气恼地轻捶了棒梗几下,嘟嘟囔囔拽著孩子们往家走。
打发走那娘几个,杨俊唤小当和槐花回桌继续吃饭,还给每人多添了颗狮子头。
待她们吃饱,又让小当將那碟花生米端走。
人散后,眾人又閒坐片刻方才陆续离去。
杨俊正欲歇下,中院却传来爭执动静,听著似是老爷子与老实柱在爭论。
起初还能听见一老一少两道嗓门,渐渐却只剩柱子一人的声音,老爷子那头已彻底静了下去。
杨俊暗自一笑:这柱子,性子可真急,一夜都等不及么。
次日清早。
杨俊又来到雍和宫附近的鸽市。
昨日採买花费不少,荷包需得快些回血。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出手近两千斤粮票,多进帐七百余元。
他將余下的粮票与钱统统收进复製空间,隨即在市场中寻觅自家空间里还缺的票证:
奶票、油票、烟票、酒票、花生票、布票、澡票……连粪票尿票也顺手收了几张。
运气不错,他竟遇见了心心念念许久的牛肉。
牛肉本是稀罕物,寻常菜场难觅踪影,此番碰上实属走运。
摊上只剩约莫两斤多肉,杨俊瞥见后二话不说,扔下十块钱,抓起牛肉便闪身没入人群。
走出鸽市,趁四野无人,他將牛肉投入复製空间。
快到四合院时,杨俊从空间里取出八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经连日复製,空间里存下的大肉包已积了几十个,再不必清早赶去摊头,取出时仍烫手著。
到家洗净手,杨俊就著一个大肉包喝下一碗粥,隨后蹬上自行车,载著妹妹杨梅往单位去。
兄妹俩同骑一车惹来不少目光,临近厂大门时,四下里窃窃私语与指点不绝,多是羡慕与酸意。
轧钢厂內,大门正对两幢高楼,左为办公楼,右是综合楼,里头设有小影院、会议室、仓库和职工文化馆。
两楼后方是连绵的厂房与库房,採购科就在前头的办公楼里。
楼外搭著防雨棚,厂领导的自行车都停在那儿。
锁好车,杨 身上楼。
刚踏进办公室,魏工便从后头跟上来提醒:
“科长,稍后记得上三楼小会议室开会。”
“什么会?”
杨俊放下钥匙隨口问道。
魏工程师简要说明了情况:“具体议程还不清楚,通知是前天下达的,要求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及各科室代表务必参会。”
说完,他將文件夹搁在杨俊的办公桌上,等著对方签字。
杨俊刚结束长途骑行,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笔。
他捧起茶杯想喝口热水暖暖手,却发现暖瓶里空空如也。
昨 休假,无人照看,烧水的设备早已断了电。
他只好遗憾地放下杯子,使劲搓了搓双手,又对著掌心呵了几口热气,才勉强握住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些都是小额採购的申请单,审核环节已经完成,单据上还附著审核员杨梅的签名。
杨俊大致扫了一眼,便迅速签了字。
有杨梅先行把关,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魏工收齐签好字的文件,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寒气逼人。
杨俊起身,在原地轻轻跺脚活动身体。
没有炉火的房间,冷意仿佛能沁入骨髓。
他暗自纳闷,自从退伍回到京城,自己似乎越来越不耐寒了。
从前在部队,不生炉子也能安然过夜,一件薄棉袄就能扛过整个冬天。
可回来之后,这份耐寒力好像层层消退,夜里常被冻醒。
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將熄未熄的煤块,夹出一块尚有暗红的,端著它走出办公室,打算去別的科室换个新煤球。
只要添上新煤,不出半个钟头,炉火就能重新旺起来。
供应科占了三间屋子。
他自己用一间,魏科长带著五名科员用另一间,剩下那间则归八位採购员使用。
还没走到魏科长办公室门口,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恳求:
“魏主任,大同那条採购线,您就派我去吧,行不行?”
“不行。
人人都想跑远差,油水多嘛。
你以为你一张嘴,我就能答应?”
魏科长的拒绝乾脆利落。
杨俊推门进去。
只见阎解成站在魏科长的办公桌前,一脸愁苦。
魏科长看见杨俊端著煤进来,连忙站起身:“科长,咱们科就您办公室配了取暖炉。
您要换煤球,得去其他科室的主任那儿才行。”
杨俊闻言一愣。
他原以为所有办公室都生了炉子,没想到这只是科长才有的待遇。
看著屋里同事们冻得不时倒吸冷气的模样,他心中掠过一丝不自在。
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同事见状,立刻小跑过来,热心地將煤球接过去:“科长,您等著,我去食堂帮您换。”
“食堂?路挺远的,不用麻烦……”
他话没说完,那姑娘已经端著煤块快步出了门。
杨俊心下明白:他自己去各位主任办公室换煤,自然无妨;但若是让普通科员去,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所以这姑娘才会特意跑一趟食堂。
“解成,你怎么在这儿?”
杨 向阎解成问道。
“军……科长,我就在咱厂採购科工作。”
阎解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听到这话,杨俊顿时恍然。
前几天和贾张氏那场爭执,还有昨晚在傻柱家吃饭时三大爷那微妙的態度转变,根子原来在这儿——阎解成正是在他手底下做事。
“好好干。”
他拍了拍阎解成的肩膀,简单鼓励了一句,便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见阎解成眼中仍有央求之色,杨俊没等他开口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凡事都有其运行的规矩,供应科也不例外。
他既然已將科室日常事务交给魏科长打理,自然不能因为某个熟人的私人请託,就贸然插手干预。
他心里清楚,那样做不仅坏了规矩,更等於当眾让魏科长下不来台,日后工作便难开展了。
回到办公室,杨俊看了看时间,离开会还有一阵。
他无事可做,便拿起昨天的报纸隨意翻阅。
刚看了没几行,敲门声就响了。
换煤球的姑娘回来了。
她满脸通红,喘著气,寒冷的空气里呼出一团团白雾,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麻烦您了,多谢。”
姑娘利落地换下炉中烧得通红的煤块,连连摆手。
“科长,往后炉子要是灭了,您只管叫我,我马上就来换煤。”
她语气里透著完成一桩大事般的自豪。
“好,那就辛苦你了。”
杨俊坦然应下。
身为科长,让下属处理这类杂事也算不得什么,何况对方本就存著进步的心思。
若下属是个懂事的,多半会主动贴近领导以示忠心;就怕遇上那些不识时务、只认死理的——领著厂里的工资,哪肯轻易听人差遣。
这类刺头最让领导头疼:压狠了怕反弹,放任了又恐其张扬。
“你叫什么名字?”
杨俊问道。
“杨科长,我叫罗小梅,您叫我小罗或者梅子都行。”
见领导问起姓名,罗小梅顿时眉眼绽开。
下属接近领导,图的无非是留下点印象,能让上司多记住一个名字也是好的。
目的既达,她心满意足。
“行,以后就叫你小罗吧。”
机关里向来如此:领导称呼下属,惯用小王小李;下属对领导,则必冠姓氏职位。
称一声“小罗”
无妨,“梅子”
却太过亲近,杨俊並不打算和年轻女同事有超出工作的交情。
“杨科长,炉火旺了,没別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罗小梅拍去手上灰屑,又將茶壶灌满搁在炉边,这才退了出去。
杨俊瞥了眼时间,收起报纸,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出了门。
三楼的小会议室是厂长、处长们常用来说事的地方。
杨俊赶到后悄悄挨著门边坐下。
“人都齐了,现在开会。”
主持的是厂长助理李主任。
他见杨俊已到,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会议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