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急著搬进新房另有一层缘故——夜里弟妹和母亲起夜的动静,总叫他尷尬得难以入眠。
“放心,我多调几个人手赶工,爭取十天內收尾。”
老五略一思忖便爽快应承。
他自己也盼著早点结算,这笔钱抵债要紧。
事情谈妥,老五又里外细看了两间屋子,重新丈了尺寸,同杨俊敲定了图纸细节。”明儿一早我带人过来,你先和左右邻居打声招呼。
回去路上我顺道看看水管线路怎么走。”
老五临走前叮嘱:“破土前记得去街道办补个手续。”
“明白。”
送老五出了四合院大门,折返时瞧见三大爷家的阎解成正倚在自家门框边,似笑非笑地朝他望来。
杨俊脚步微顿,略一頷首便径直往后院去。
在摸清对方真正意图前,他不想多作牵扯。
经过二大爷刘海洋家时,他特意留心看了看那间靠西墙搭出来的厨房。
二大爷住的西厢房后头本有一条通往后巷的过道,按说是公用的地盘,谁都不该独占。
隔壁许大茂照理也有份,可刘海洋仗著院里二大爷的身份,硬是把过道圈成了自家厨房。
为这事闹过好几回,甚至开了全院大会来断公道。
老话说“官官相护”,倒是不假。
刘海洋虽不算什么官,可凭著在院里的辈分,拉著三大爷暗里施压,最后竟真判了过道归他使用。
说到底,三位老爷子要想在院里立威,缺了二大爷帮衬可不成。
杨俊倒不担心东厢房外那条廊道——两边屋子全是他家的,任谁也占不去。
其实每座四合院总有这类纠葛,你看前院和中院间的穿堂廊,不也被各家占去堆杂物、搭灶台么?大房那边的东廊,早就被大伯改成了存放自行车和钓具的储物间了。
院子里的閒言碎语终究是飘了进来,难免有人眼热,暗地里盘算著给他们家使绊子。
杨俊倒没太往心里去。
他是钢轧厂里的干部,院里的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无缘无故来触他的霉头。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那三位长辈。
二哥和三哥各占了一条走廊,势力分明,他这后来的小辈怎敢不知轻重去招惹?至於那位大哥——要是真糊涂到上门找事,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也不迟。
他身体里住著的毕竟是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对人情世故早已洞若观火,那些藏在笑脸下的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透明的把戏。
刚踏进后院,妹妹杨榆就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一把拽住杨俊的袖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
“哥,房子收拾好了吧?分我一间。”
“你要房间做什么?”
杨俊故意问。
“住呀!”
杨榆晃著他的胳膊,声音拖得老长。
其实不用她开口,杨俊也早有打算。
杏子和柳子都有了各自的小天地,她还挤在母亲和弟弟那张床上,確实不太像话。
可看著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妹妹,他又觉得头疼——这丫头整天没个正形。
见她眼巴巴望著自己,杨俊忽然想逗逗她。
“跟著妈不是挺好?人家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你还挑三拣四的?”
“哥你別冤枉我!”
杨榆立马瞪圆了眼,“我哪儿嫌弃妈了?可我今年都十一了,过了暑假就上初中。
而且……而且那个臭蛋天天尿床,褥子衣服湿答答的,我在同学面前都快抬不起头了。”
“哥——求你了。”
她边说边搂住杨俊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一副討好卖乖的架势。
杨俊心里直嘀咕:这丫头是长颈鹿转世吗?吊人脖子这么顺手。
要不是发觉她偷偷把鼻涕蹭在自己衣领上,他差点就信了这副可怜相。
面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妹妹,杨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杨家上下都算本分,不知怎么偏偏养出个老四,整天和一群野小子混在一起,打架逃学、上树掏鸟窝,回家时常常衣衫破烂、脸上掛彩。
这些年来母亲竟没被气出个好歹,也算命硬。
“房间可以给你,”
杨俊故作沉吟,“但有个条件——以后不准再跟那些男孩子疯玩了,姑娘家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那不行!”
杨榆想也没想就拒绝,气鼓鼓地瞪著他,“我是那种人吗?换一个!”
“不换,就这条。
不然免谈。”
“真不换?”
“不换。”
“確定?”
“確定。”
杨榆忽然鬆了手,从杨俊身上滑下来。
她站直身子,仰脸看著他,眼神里透出几分超出年龄的锐利。
“哥,你要是不给我房间,我就告诉妈你乱花钱——不但给姐姐们零用,还有……別的。”
“你怎么知道?”
杨俊心头一紧。
要是母亲王玉英晓得他大手大脚,这事可就闹大了。
母亲没日没夜地糊火柴盒,一个月也不过挣八块钱,若知道他把五块钱隨手给了不相干的人,家里怕是要翻天了,往后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给自家妹妹花也就花了,大不了事后討回来。
可雷水那边……难道还能上门去要不成?
“我哥们『棒梗』告诉我的。”
杨榆扬起下巴,得意洋洋。
杨俊暗暗嘆气。
这丫头简直像个无所不在的小探子,哪怕隔著十里地,自己的动静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杨老四,你这是要挟我?”
她的语气越来越冲,眼睛微微眯起,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答应,我立马就去三姐雨水那儿告状。
“別急著威胁人,”
杨俊不紧不慢地接过话,“你去告状,我顶多挨顿骂。
可你这样一来,不但得罪我,还得罪了你二姐和雨水。
往后的日子嘛……”
他故意顿了顿,留一片沉默让她自己琢磨。
你个小姑娘还想跟我耍心眼?说几句软话求个情,事情或许还能商量。
要是没等我点头就先威胁上了,真把我当成学校里那些任你拿捏的同学不成?
(分隔线)面对兄长不以为意的態度和隱含的警告,杨樺沉默许久,忽然换了副模样。
“哥,我错了嘛。”
她忽然绽开笑脸,双手缠上杨俊的胳膊晃了晃,“好哥哥,你就答应我这一回行不行?房子我可以不要,但这些朋友我不能丟啊。”
“真要按你说的办,往后我在学校还怎么待?”
姑娘家也能在外面拉帮结派?
杨俊瞧著眼前颇有几分“大姐头”
架势的妹妹,只觉得太阳穴隱隱作痛。
再不管管她这身江湖气,自己迟早要头疼。
“行吧,退一步说。”
他揉了揉额角,“你那些朋友可以继续往来,但棒梗不行。”
考虑到实际情况,他並不打算彻底断绝妹妹所有交际,唯独明確划出了这条界线。
那小子心眼太多,品性不端,又是个忘恩负义的主,哪天背后捅刀子都说不定,到时可没处后悔。
杨俊打算先隔开棒梗这个隱患,再慢慢 妹往回拉。
杨樺还想替棒梗分辩几句,可抬头看见兄长神色严肃不容商量,知道这事没余地了,心里不由得著急。
“那……那就听你的。
不过哥,咱们说话算话,我答应不和棒梗来往,你答应给我的房子可不能赖帐。”
“哎,哥……”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俊抬手打断。
“没大没小,整天哥啊哥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是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长兄如父了。
……
晚饭时分。
一家人都默契地没提午后那场不大不小的 。
饭后閒坐时,秦淮茹带著傻柱登门,为白天贾张氏私自锁门的事郑重道歉。
她脸皮薄,特意让傻柱陪著过来打圆场。
拋开那些占便宜的事不说,单论对家庭的责任与对感情的坚持,秦淮茹確实是个让人佩服的女人。
自打贾东旭走后,她本可以重新打算,却始终没有离开。
依旧侍奉婆婆,抚养儿女。
贾张氏擅自锁门占房的事,杨俊料定她不会完全不知情。
但既然对方主动认错上门致歉,也不必太过计较,往后终究还在一个院里过日子。
客客气气送走秦淮茹后,他又和傻柱聊了会儿从前捣蛋胡闹的趣事。
等秦淮茹觉著时候差不多了,两人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杨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裹好军大衣,围上围巾,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昨天答应要给老五结清尾款,这事今天得办妥。
早就听说鸽子市能调剂些物资,他打算去碰碰运气。
四九城大大小小的鸽子市不下百处,最有名的要数东直门和雍和宫附近这两处。
腊月里天寒地冻,风像刀子似的往衣服缝里钻。
此时天色晦暗,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杨俊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围巾往上拉了拉罩住耳朵,用力跺了跺脚让身子暖和些。
辨清方向,便朝雍和宫快步走去。
穿过雍和宫大街,过了北边那座桥往西一拐,虽然离地坛还有些距离,但雍和宫鸽子市就在地坛后头,只是叫惯了这名字。
远远望见人影憧憧,手电筒的光亮偶尔一闪即灭。
来鸽子市调剂物资的人多半都带著手电,既是照路,交易时也离不了。
买卖双方都心照不宣——电筒只照货物或钱票,绝不往对方脸上晃,这是规矩。
记忆里的雍和宫似乎没太大变化,但此刻四周黑压压的,估摸著得有上千人聚在这儿等交易。
远处还不断有人影朝这边挪动,像夜色里零星的潮水。
每日涌入此地的人潮从不少於千人,雍和宫鸽子市场的货品琳琅满目,粮食、副食、衣裳、五金、各类肉食乃至二手奇物应有尽有,確为四九城中一方热闹地界。
杨俊將围巾向上扯了扯,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寻了处空隙挨著两旁摊贩站定,抱臂静立不动。
这鸽子市里自有规矩:卖主沿道边摆摊,买主则可隨意穿行挑选。
像杨俊这样空手立於路边的,多半被看作倒腾票证的人。
一位同样裹得严实的路人凑近,哑著嗓子低声问:“兄弟,有手錶票吗?”
那嗓音显然是刻意压低的,杨俊听多了这般遮掩的说话方式,早已不觉稀奇。
他垂眼答道:“手錶票没有,缝纫机票倒有一张。”
他心下清楚,自己攒著的票里自行车票一张、手錶票一张、缝纫机票两张,独缺收音机票。
唯一的那张手錶票他是绝不肯出手的——往后自己还得用,何况这类票上都打著编號,难以仿造。
於是他便打算將多出的缝纫机票让出去。
“罢了,本想找张表票出门看时辰,既然没有就再转转。”
那人语气里透出失望,想必已问过不少人了。
三转一响这些大件的票证向来紧俏,鸽子市里虽有高价叫卖,真能成交的却少。
若那么容易到手,厂里月薪十块的一级工易中海、二级工刘海中这般老资歷,早该骑上自行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