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啪啦啪啦!”
凌晨的窗外,沉寂了许久的阳城彷佛在一瞬间被点燃。
清脆而响亮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匯集而来。
年的味道,就这样瀰漫开来。
梧桐巷,老陆五金店。
陆友轻轻推开后库的门来到大厅。
他没有开灯,只是藉著窗外时不时闪过的烟火光芒,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从里屋的角落里,抱出了一沓用红绳綑扎得整整齐齐的黄纸钱。
还有几捆叠成元宝状的锡箔纸,以及一小捆线香和两根红烛。
这些东西是爷爷还在时,每年都会提前备好的。
如今,准备这些东西的人,变成了他。
“呼……”
走出五金店,陆友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那股混杂著硝烟和泥土气息的冷气瞬间灌入肺腑。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羊绒风衣。
他转身走向魅影。
这辆足以让任何爱车之人疯狂的顶级豪车,此刻就停在这条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旧巷子里。
“嘀”的一声轻响,后备箱无声地缓缓升起,露出宽大平整的储物空间。
陆友小心翼翼地將手里的纸钱、元宝、香烛等祭奠用品一件件放进去。
这是龙国大部分地区传承了千百年的习俗。
在除夕这一天,辞旧迎新之际,后辈们会带著祭品,回到祖先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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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去一年的尘埃,点上一炷香,烧上一些纸钱,与长眠於地下的亲人团聚。
这並非迷信,而是深植於血脉之中的情感寄託。
它代表著一种“不忘本”的传承。
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根,永远在这里。
它也是一种告慰。
將自己一年的辛劳、收穫、喜悦与哀愁,向最亲近的先人匯报,彷佛他们从未离开,依旧在另一个世界默默守护。
这更是一种祈愿,祈求祖先的庇佑,让新的一年风调雨顺,闔家安康。
对陆友而言,这个每年都要进行的仪式,是他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刻,自然不能忘。
將后备箱关上,他下意识地扭过头。
目光越过魅影华丽的车身,落在了不远处墙角下那个熟悉的位置。
那里停著一辆灰白色的小麵包车,车身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曾几何时,每年的今天,他都是开著这辆被他戏称为“小破车”的伙伴,载著同样的祭品,顛簸在回乡的路上。
那辆车,见证了他最窘迫最迷茫的岁月,也承载了他与爷爷相依为命的最后时光。
而今,座驾已换,人生也早已天翻地覆。
这趟回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吧。
陆友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有自嘲,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摇了摇头,拉开魅影厚重的车门,坐进了被顶级真皮包裹的驾驶位。
车內温暖如春,与车外的严寒彷佛两个世界。
他没有让零號跟著。
这条回家的路,这段与亲人独处的时间。
他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完。
黑色的魅影逐渐消失在阳城市区。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城市主干道上。
当经过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时,陆友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將车窗降下了一半。
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乱了他的碎发。
也让他更加清醒地看著眼前这片由自己亲手缔造的奇蹟——起源新城。
就在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郊区。
而现在,一座座设计感十足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
楼宇之间由空中廊桥相连,地面上的工程车穿梭不息。
整个区域的繁华与先程序度,已经丝毫不亚於国內任何一个一线城市的核心cbd。
这里是未来科技的总部,是全球顶尖人才的聚集地,更是阳城乃至整个龙国向世界展示科技力量的新名片。
陆友的目光扫过那栋最高的主楼,心中百感交集。
去年的除夕,他开著那辆小麵包车经过这里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这里的地价肯定很贵,不知道哪个开发商这么有钱,能拿下这么大一块地。
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在阳城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家。
哪怕只是一个几十平米的小房子,而不是和爷爷挤在五金店那个冬冷夏热的小后库里。
那时的他渺小如尘埃,仰望著这个世界的繁华。
所有的梦想都卑微而具体,只关乎生存。
而现在,他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起源新城周边的广袤地皮,其开发权依旧牢牢地握在他的未来科技手中。
无数的房地產巨头、商业大鱷,挥舞著钞票,托遍了关係,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但哪怕只是一小块地,都求而不得。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企业家们,如今在他的面前,姿態放得比谁都低。
这种感觉,爽吗?
当然爽!
这是一种掌控自己命运,甚至改变一座城市格局的爽感。
但在此刻,这种爽感很快就被另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他想如果爷爷能看到这一切,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震惊得说不出话,还是会拍著他的肩膀,用那粗糙的大手揉著他的头髮,笑呵呵地说上一句:“我的孙子,有出息!”
想到这里,陆友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他升上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也隔绝了那份足以让任何人迷失的虚荣。
车子再次提速,向著城市边缘驶去。
车窗外的景象开始飞速变化。
高楼大厦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居民楼和工业厂房。
再往外,城市的灯光被彻底甩在身后。
世界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车灯能照亮前方的一小片路。
公路两旁的杨树光禿禿的,枝干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臂。
树枝上掛满了晶莹的积雪,在光线下闪烁著钻石般的光芒。
车子驶过带起的风捲起地上的浮雪,如同一阵白色的薄雾。
太阳还未升起,但天边的月色却格外明亮。
月光洒在广袤无垠的田野上,將厚厚的积雪映照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无边无际,圣洁而寧静。
整条公路上,除了他,偶尔也能看到一两辆对向驶来的车,隱约能看到一家人欢声笑语的剪影。
他们应该都很开心吧。
忙碌了一年,终於可以回家团圆了。
车里载著的,或许是给父母买的新年礼物,或许是给孩子准备的压岁钱。
满满的都是对团圆的期盼和喜悦。
陆友握著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的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后备箱给逝者的祭品。
他的目的地,没有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没有等待他归来的亲人。
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坟塋,和无尽的思念。
此刻的陆友,心情有些沉重。
他不是没有亲戚。
爷爷有兄弟,父母也有各自的亲人。
但在他父母出事,爷爷带著他回到阳城开五金店之后。
那些所谓的亲戚,便渐渐断了联络。
起初几年,还有人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后来,电话也懒得打了。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在他还未成年时,就已经体味得淋漓尽致。
所以这个世界上,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只有长眠於地下的爷爷和那对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父母。
奶奶、姥姥、姥爷,这些称呼对他来说,也只是书本上的词汇。
因为他从未见过。
他从小就跟著爷爷在梧桐巷那间破旧的五金店里长大,谋生。
爷爷既是他的亲人,也是他的老师,更是他的全世界。
不知不觉间,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车子轻微地顛簸了一下,从平坦的柏油路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陆友才回过神来。
到了。
陆家营,他的老家。
一个他除了每年除夕回来,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地方。
他將车子停在路边,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著前方不远处,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片熟悉的田地。
田地的中央,几座坟头静静地矗立著。
这里,就是他血脉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