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在屏幕上烧了一整夜。
萧凛没让老赵声张。鹰眼的穿透报告加密封存，单独拷进一块物理隔离的硬碟，锁进防化办保险柜。
省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定在今天上午九点。《江南省重大工程资金穿透式监管条例》终审表决，议程排到第三项。这部条例从起草到三审，歷时九个月，萧凛全程参与技术论证，鹰眼系统的合法性授权写在第十七条里。
今天过了，鹰眼就有了省级立法的护身符。
今天没过，所有穿透审计的成果都会变成无根之木~任何人都可以用“缺乏法律依据”六个字把他连根拔掉。
八点四十五分，省人大常委会会议厅。
萧凛坐在列席席第三排，面前摆了一份条例终审稿和一杯没动过的茶。会议厅呈扇形，主席台居中，两侧弧形桌排开，常委们陆续落座，有人翻材料，有人低声交谈。
陆为民坐在主席台正中，翻了一页议程表，抬腕看了下时间。
九点整，会议开始。前两项议程走得飞快，土地管理修正案二审、財政预算调整报告，半小时过完。
第三项。
主持人宣读条例终审稿要点。萧凛的注意力钉在第四排左侧第二个座位上~省人大法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席卡写著“周瑞年”。
正合智库专家名单上倒数第二个名字。
盛世资本终极受益链上，比钟毅华高两级的那个人。
周瑞年六十一岁，头髮灰白，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翻材料的动作不紧不慢，一副学者做派。
主持人话音刚落，周瑞年举起面前的话筒。
“我提一个意见。”
会议厅安静了半拍。
“条例第十七条赋予防化办穿透式数据调取权，但对数据使用范围、存储期限、隱私保护缺乏细化条款。我建议在终审前增加附加审查程序，邀请第三方立法諮询团队进行合规性评估。”
他翻开面前一份蓝色封面的报告。
“这是正合智库出具的初步评估意见，认为现行条例文本存在七处法律风险点，建议暂缓表决，待评估完成后再行审议。”
暂缓表决。
四个字砸下来，会议厅里嗡嗡声起了一片。
萧凛的拇指在裤缝上碾了一圈。
正合智库。盛世资本通过三层离岸公司间接持股的“立法智囊”。提出暂缓表决的建议~不是否决，是拖。拖到鹰眼的授权窗口关死，拖到盛世资本的资金炼跑乾净。
主持人看向主席台。
陆为民没接话，侧过头，看了一眼列席席。
萧凛站起来。
“主持人，列席代表请求发言。”
主持人看了看陆为民，陆为民微微点头。
“请讲。”
萧凛走到发言台，没带稿子，两手空空。
“周主任提到正合智库的评估意见，我想请问一个问题。”
他转向周瑞年。
“正合智库是否具有独立性？”
周瑞年扶了一下金丝眼镜。
“正合智库是经民政部门註册的合法研究机构，长期承担省级立法諮询工作，独立性毋庸置疑。”
“那我换个问法。”
萧凛从西装內袋抽出一张a4纸，展开，搁在发言台上。
“正合智库的实际控制链条，穿透三层离岸公司之后，指向盛世资本。盛世资本的隱性股东是钟毅华。钟毅华名下的瀚宇投资，上个月刚因非法集资案被金桥分局立案侦查。”
会议厅的嗡嗡声灭了。
周瑞年翻材料的手停在半空。
“萧凛同志，这里是人大常委会会议厅，不是公安审讯室。你的指控有没有证据？”
“有。”
萧凛把a4纸推到投影仪下面，会议厅大屏幕亮了。
鹰眼系统的穿透报告。
三层离岸结构逐层剥开~第一层，英属维京群岛註册的壳公司；第二层，香港中环的spv；第三层，深圳前海的有限合伙基金。三层穿透完毕，箭头匯聚到一个节点：盛世资本。
从盛世资本再延伸出去一条红线，终端写著~正合智库，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十九。”萧凛拍了下发言台。“不到百分之二十，刚好绕过关联交易披露的门槛。周主任，这个比例是巧合吗？”
周瑞年的茶杯端到一半，没喝，搁回去了。
“萧凛同志，股权投资是正常商业行为~”
“正常商业行为当然没问题。”萧凛打断他。“但一家被审查对象间接持股的智库，反过来替这部监管条例做合规评估，建议暂缓表决~这叫什么？”
他扫了一圈会议厅。
“这叫裁判员给自己的球队吹哨。”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把茶杯推到桌面远端。
周瑞年的金丝眼镜滑下来两毫米，没推。
“萧凛同志，你列举的股权关係即便属实，也不能直接证明正合智库的评估意见受到了商业利益影响。学术独立性和股权结构是两码事。”
“两码事？”
萧凛从口袋掏出手机，翻开一份文件，投到大屏幕上。
正合智库过去十八个月承接的全部立法諮询项目清单。萧凛用红框圈了三个。
“去年九月，正合智库建议刪除《地方金融监管实施细则》中的关联交易穿透条款~刪除之后，盛世资本旗下六家关联公司的交叉担保链就不再需要对外披露。”
“今年三月，正合智库建议放宽《省属国企资產处置办法》中的评估门槛~放宽之后，江南能源那笔五十二亿的预付款就不必经过第三方独立评估。”
“今年六月，也就是现在，正合智库建议暂缓本条例表决~暂缓之后，鹰眼系统的穿透权限就失去法律依据，正在进行的盛世资本审计就会被迫中止。”
萧凛把手机收回口袋。
“三次建议，三次精准命中同一组受益人。周主任，这种巧合的概率，我让鹰眼算过~零点零三七。”
会议厅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周瑞年的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叩了两下，没再开口。
主席台右侧，一个副主任委员举起话筒。
“我有个问题。萧凛同志刚才展示的穿透报告，数据来源是否经过合法授权？”
萧凛转身。
“鹰眼系统的数据调取权，由省委常委扩大会议批准，省委书记签批。企业工商信息、税务备案信息均为依法可查的公开数据。离岸结构的穿透依据是《反洗钱法》第二十三条和《外匯管理条例》第三十九条赋予的跨境资金追溯权。以上所有操作的授权文件编號，我可以当场提供。”
那个副主任委员的话筒放下了。
陆为民敲了一下桌面的木锤。
“就正合智库的独立性爭议，法制工作委员会是否需要迴避？请各位表態。”
举手。
三十七票赞成迴避，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周瑞年把面前的蓝色报告合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主席台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会议厅。
门合上的那一刻，萧凛的拇指碾过发言台边缘。
表决继续。
《江南省重大工程资金穿透式监管条例》终审稿逐条过会，最终投票结果~三十六票赞成，四票反对，通过。
散会的时候，陆为民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经过萧凛身边，脚步没停，丟了一句话过来。
“刀出了鞘，就別再收回去。”
萧凛站在发言台旁边，直到会议厅最后一个人离场。
晚上八点，防化办。
老赵从门卫室拎了一个牛皮纸包裹上来，a4大小，没有写寄件人。
“门口快递柜里捡的，写了你的名字。”
萧凛拆开包裹。
一张高铁车票，江南省~北京南，明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车票下面压了一张白色便签，只有一行手写字：
“有人想在更大的棋盘上，看你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