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把那条微信截了图，没回復，直接拉黑。
商务车在锦园小区门口剎住，轮胎碾过路沿石，顛了一下。萧凛推门下车的时候就听见了~二单元的铁门被拍得山响，七八个人堵在楼道口，有人拿手机拍，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抹眼泪。
他把公文包锁在后备厢，西装外套脱了，叠两折搭在车门上。
只穿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不是防化办主任。是萧家老太太的儿子。
“妈！”
萧母从防盗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头髮乱了一綹，手里攥著手机，指头在发抖。
“小凛！你快跟她们说说，我真没拿回扣！”
“我知道，先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萧凛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插销没落。他转过身面对那群人。
楼道口站了九个人，六个女的，三个男的，年纪最大的拄著拐棍，最小的也过了六十。王阿姨站在最前头，眼圈红了一圈，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合同复印件。
“小凛！你妈拉著我们投的，一人三万五万的，我投了八万！八万块啊！我跟你王叔一辈子的棺材本！”
楼下陈婶子从花坛边站起来，嗓门比王阿姨还高。
“姓方的那个经理电话打不通了！办公室也关门了！你妈拿了好处不认帐？”
萧凛没插嘴，等她们喊了二十几秒，中间喘气的那个空档开口。
“各位叔叔阿姨，我先问三个问题，问完咱们再说。”
虽然没有人回应萧凛，但是刚才大喊大叫的声音也確实是停下来了。
“我问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签的那个合同，那个合同上，有没有盖什么银行託管的章？”
王阿姨低下头，手里拿著那张合同的复印件，她把复印件的正面和反面都翻过来看了看。
“……没有。”她说。
“第二个问题，就是那个给你们上课的，姓方的经理，他给你们看过他的基金从业资格证或者金融牌照这些东西没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第三个问题，你们的合同上，写了收益是哪里来的吗？还有，这个理財產品，它到底投到什么地方去了？”
陈婶子把自己的合同也从兜里给掏了出来，然后就递给了萧凛。
萧凛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写著“资金投向：粤港澳大区优质房地產项目组合”。就这么一句话。具体是哪个项目，哪个地方的地，什么都没有写，信息很少。
他又往下看了看，第四条写了承诺的收益。年化百分之十二，还说按季度给钱，到期了还本金。
合同抬头~恆益財富管理諮询有限公司。
公章模糊，法人签名潦草，但那个名字萧凛二十分钟前刚查过：方志成。
他把合同还给陈婶子。
“阿姨，我妈跟你们一样，也被骗了。我爸那两万块，同样打了水漂。”
陈婶子接合同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拿回扣，她是介绍人，不是销售员。这种骗局有个术语，叫杀熟裂变~先收买一两个热心肠的老人当种子客户，让他们自发介绍街坊邻居，骗子不用出面就能扩散。介绍人拿不到一分钱好处，却替骗子背了锅。”
王阿姨的手垂下去，合同纸掉在地上。
“那……那我们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能不能追回来，取决於速度。”
萧凛蹲下身，从花坛边捡起合同，拍了拍灰。
“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事~所有人把合同原件、转帐记录、收款截图全部拍照留存，然后一起去金桥派出所报案。报案人越多、金额匯总越大，公安立案的优先级越高。”
拄拐棍的老爷子开口了，中气不弱。
“派出所管用吗？”
“管不管用得试。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帮你们做~查清楚这家公司的钱去了哪儿。”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老赵。
“查一家公司，恆益財富管理諮询有限公司，法人方志成。重点跑三条线：一，企业帐户近三个月的资金进出流水；二，方志成个人名下所有银行帐户的大额交易；三，这家公司跟瀚宇投资控股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
“瀚宇？”老赵的搪瓷缸子在电话那头磕了一声。“萧主任，那不是~”
“对。跑完把结果加密发我。”
掛了电话，萧凛帮著几个老人把合同拍了照片，发到一个临时建的微信群里。王阿姨红著眼问他派出所怎么走，他打了辆网约车帮她叫到楼下。
九个人陆陆续续散了，楼道口安静下来。
萧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绞著围裙带子，嘴唇咬出了白印。
“小凛，妈真不知道那是骗子。人家请了退休的银行行长站台，穿著西装打著领带，还发了宣传册……”
“妈，我信你。”
萧凛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以后任何人让你投钱，不管说得多好听，先打我电话。”
萧母点头，眼圈跟著红了。
萧凛没在客厅多待。回到自己那间旧臥室，把门带上，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
老赵的加密邮件到了。
恆益財富的企业帐户在两家城商行开户，三个月內流入资金八百七十三万元，全部来自自然人转帐~社区老人的养老钱。
流出方向只有一个：资金在到帐后四十八小时內，分四批转入一家叫“锦程商务諮询”的公司。
萧凛点开锦程商务的工商信息，股东穿透到第二层，出现了一个老面孔。
瀚宇投资控股集团，持股百分之二十二。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碾了三圈。
恆益收割老人~锦程中转~瀚宇归集。
从社区活动室的理財讲座，到盛世广场的楼盘开发商，到江南能源的五十亿预付款黑洞~所有的线，最终都绕回同一个节点。
瀚宇投资。钟毅华。
手机又震了。
老赵追发了一条：方志成的身份证信息跑出来了，年龄三十四，户籍地青林县马桥镇，二〇〇六年就读於青林县第三中学。
青林三中。
萧凛的旧书桌抽屉里，压著一本二〇〇六年的毕业相册。
他拉开抽屉，翻到那一页。
三排人，第二排左数第五个，瘦脸，寸头，笑得露出虎牙。照片下方铅笔字写著~方志成。
同桌两年。初二数学竞赛一块儿拿了二等奖。初三那年转学走了，说是家里做生意搬去了外省，此后音讯全无。
十八年。
萧凛合上相册，把它推回抽屉深处。
手机再次亮起来，金桥派出所发来確认简讯：已受理报案，涉案金额初步匯总一千二百万元，犯罪嫌疑人方志成已被布控，正在追查其下落。
追查其下落。
如果方志成只是个跑路骗子，派出所能抓。
但如果他身后站著瀚宇，站著钟毅华，站著那张萧凛还没看清全貌的网~
抓到人，才是真正的开始。
下午四点十一分，老赵来电。
“萧主任，方志成找到了。金桥分局的人在高铁站截住的，准备登车，身上带了三本护照，两本假的。目前在分局审讯室。”
“我去。”
金桥分局刑侦大队审讯室，隔著单向玻璃，萧凛看见了方志成。
十八年没见。虎牙还在，但脸上多了一道从眉角划到鬢角的旧伤疤，皮肉拧在一起，把原来那个笑起来很乾净的少年埋进了褶皱里。
方志成被銬在审讯椅上，垂著头，左脚的皮鞋掉了一只。
萧凛在玻璃后面站了整整十二秒。
方志成抬起头，隔著单向玻璃往这边望了一眼~当然看不见任何人。
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瞬间，萧凛的拇指碾上了裤缝。
审讯室的门被一名便衣推开，透进来一股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方志成扭过头，忽然盯住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缝。
门缝外头，萧凛正好侧身经过。
方志成的嘴唇动了两下。
“萧……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