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山。
萧凛在麵馆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牛肉麵坨成一坨，汤凉透了。
他把那张a4纸重新折好，贴身塞进衬衣內袋，起身结帐，走进夜色里。
父亲的事，暂时不能查。
不是不敢，是时机未到。青苗基金牵连的人太多，b~7仓库的纸质凭证刚移交省纪委，整条链上的活口还没全部控住。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给任何人递刀子。
三天后。
省委常委会以全票通过了《关於设立省级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办公室的决定》，同步通过的还有一份干部任命：萧凛，任省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副厅级。
三十二岁，副厅。
消息掛上省委组织部官网的那天，金安委的工作群炸了。老赵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被顾清韵秒刪，理由是“工作群禁止灌水”。
萧凛没在群里说话。他把金安委的公章、鹰眼系统的管理员权限、三方託管协议的副本，连同剩余未结的十七份穿透报告，打包装箱，亲手搬上了四楼新掛牌的省防化办。
牌子是上午刚钉的，白底黑字，“江南省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办公室”，十五个字挤在半米宽的铝合金板上。
老赵站在走廊里端详了半天。
“比金安委气派。”
“一样的楼层，一样的房间，就换了块牌子。”
“牌子不一样，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老赵嘿嘿笑了两声，帮著把最后一箱档案抬进去。
萧凛没理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昨晚改到凌晨两点的文件。
《全省重大工程资金实时穿透管理办法（试行）》。
十二页，四十三条，每一条对应一项具体的监管动作。
核心只有一句话~全省所有在建重大工程项目，资金拨付、流转、支付、结算的每一个节点，实时接入鹰眼系统，二十四小时可追溯。
换句话说，从今天开始，全省的“钱袋子”上全装了监控器。哪笔钱从哪来、到哪去、在谁手里停了多久，系统自动记录，任何人改不了、刪不掉。
萧凛把文件发给顾清韵做最后一轮校对，同时抄送省审计厅和省纪委。
上午十点，《管理办法》以省防化办一號文件的名义正式下发全省。
一號文件。
新机构成立第一天，第一份文件，直接捅到所有地市的分管副市长桌上。
没有调研，没有座谈，没有徵求意见稿，没有“试点先行”。
一步到位。
老赵靠在门框上看完全文，烟都忘了点。
“你这是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喘什么气。该做的事拖一天，钱就多跑一天。”
萧凛把签完字的文件锁进保险柜，抬腕看了眼表。十点十五分。
门被敲响了。
第一个来的是省住建厅的副厅长，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著半截袖扣。进门先笑，伸出手。
“萧主任，恭喜恭喜。我是住建厅的老周，以后咱们打交道的地方多，先来认认门。”
萧凛没站起来，也没伸手。
“周厅长，防化办的对接流程已经发到各厅局了。所有工作事项，请按程序报备，走公函。”
老周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拍，笑容僵在脸上。
“萧主任，我就是来打个招呼……”
“打招呼也请走程序。防化办不接待非公务来访。”
老周的手缩回去，搓了搓掌心，乾笑两声退出门。
走廊里，他差点和第二个来敲门的人撞上。
第二个是省交通厅的总工程师，手里提著一袋水果，笑呵呵的。
“萧主任在吧？我来看看新办公室……”
老赵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水果袋瞥了一眼。
“萧主任说了，非公务来访不接待。有事发函，走程序。”
总工的笑容卡在嘴角。
“水果都不让送？”
“办公室不收任何非公物品。您拎回去吧。”
总工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整个上午，门被敲了七次。
七拨人，七个厅局，全被挡在外面。
有的笑脸来，有的端著茶杯溜达过来，有的让秘书先探路。
回答只有一句~请按程序报备。
到中午，四楼走廊安静了。再没有人来敲门。
老赵蹲在窗台上啃盒饭，筷子戳著红烧肉。
“七个厅局，一上午全推了。你就不怕得罪人？”
萧凛翻著鹰眼系统刚推送过来的异常预警。
“规矩第一天不立住，以后就是茶馆。谁都能进来坐坐，谁都能递个条子。到时候防化办和金安委有什么区別？”
“金安委也没这么硬啊。”
“金安委是临时机构，被人欺负了可以忍。防化办是常设的，忍一次，后面就得忍一辈子。”
老赵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下午三点，鹰眼系统完成了全省在建项目的第一轮数据接入测试。四百一十七个项目，三百九十二个成功对接，剩下二十五个因为地方数据格式不统一，正在技术调试。
顾清韵的报告发过来，附了一句话~预计四十八小时內全部完成。
萧凛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副厅级的椅子坐上了，规矩也立了，但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陆兆丰那头的数据移交问题，青苗基金的资金炼条，b~7仓库里那些签字人的身份核实~每一件事都是炸药包。
下午五点四十，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老赵没拦。
因为来的人拦不住。
省委秘书长，姓钟，六十一岁，头髮灰白，穿深蓝色夹克，不带秘书，不带司机，一个人走上四楼。
老赵在走廊里碰见他，菸头差点烫到手指。
“钟秘书长。”
钟秘书长冲他点了下头，自己推门进去。
萧凛站起来。
“钟秘书长。”
“坐，坐。”钟秘书长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夹克內袋掏出一份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
“韩书记让我转交的。”
萧凛拆开信封，抽出三页纸。
抬头红字~《关於全省处级以上干部家属经商办企业情况专项清理的內部通报》。
他翻到第二页，通报里列了一组数据：全省涉及配偶、子女及近亲属经商办企业的处级以上干部，初步摸底二千三百余人，其中存在利益衝突嫌疑的四百七十一人。
第三页是一份附件，標题加粗~“重点关注名单（第一批）”。
萧凛的视线一行行扫过去，没有在任何一个名字上停留太久。
钟秘书长端起桌上的茶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喝。
“这份通报还在內部徵求意见阶段，没正式下发。韩书记的意思是让你提前看看，心里有个数。”
萧凛把三页纸叠好，放回信封。
“钟秘书长专程跑一趟，只是送文件？”
钟秘书长拧上杯盖，搁在桌沿，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两圈。
“小萧，你今天一上午挡了七拨人。”
“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对的。”钟秘书长停了停，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压低了嗓门。
“但有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你刚坐上这把椅子，四面八方的眼睛全盯著你。太硬了，容易脆。”
萧凛的手搭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拇指按著封口，纹丝不动。
钟秘书长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拉链。
“通报你留著，什么时候看完了，给韩书记回个话就行。”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回头补了最后一句。
“四百七十一个人的名字里，有三个，和你今天挡在门外的人坐同一层楼。”
门合上了。
萧凛伸手拆开信封，抽出第三页附件，拇指按在“重点关注名单”第一栏的第一个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