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的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拨了吴副主任的號。
响了三声，接了。
“吴主任，我补一个请求。”
“说。”
“既然举报涉及省政府办公大楼的终端设备，为了自证清白，我申请纪委对金融办三楼进行现场技术覆核~包括gjb-f3-017终端的硬碟镜像、网络日誌、以及该楼层所有公用wifi的接入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你要纪委替你查省政府大楼？”
“不是替我查。是替纪委自己查。”萧凛把茶杯推到一边。“举报材料已经受理，如果不做现场覆核，將来结案报告怎么写？万一梁致和反咬一口，说日誌是我偽造的，纪委拿什么堵他的嘴？”
吴副主任那头传来钢笔帽拧开又拧上的细响。
“我请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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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我等著。”
掛了电话。
萧凛拿起手机，给顾清韵发了第二条加密短讯：【把梁致和终端每周二、周五登录境外邮件伺服器的完整时间线整理成表格，按日期倒序，標註每次登录后十二小时內鹰眼系统捕获的异常资金流动。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打包备用。】
回復几乎是即时的：【已在做。初步关联度很高~过去三个月，每次登录后的六到十小时內，名单上至少有一个关联帐户发生资金异动。】
萧凛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椅子往后推了两寸。
梁致和不只是替人打钱的工具。他是调度员。
每周固定两次登录，登录后六到十小时內触发资金调度~这是一套標准化的指令分发流程。邮件伺服器是枢纽，梁致和是那个按按钮的手指。
掐掉这根手指，整条胳膊就废了一半。
上午十一点零四分，吴副主任回了电话。
“请示过了。省纪委同意派技术组配合现场覆核，下午两点到省政府大楼。你方面出一个技术人员跟队，负责鹰眼系统数据的比对衔接。”
“顾清韵，金安委技术主管。”
“行。下午见。”
下午一点五十分，省政府办公大楼东门。
两辆没有標识的灰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吴副主任带著纪委技术组四个人，萧凛带著顾清韵，一行七人从东侧通道进了大楼。
金融办在三楼，走廊铺著灰蓝色地毯，门牌统一格式，白底黑字。
梁致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门虚掩著。
吴副主任推门的时候，梁致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抬头看见七个人鱼贯而入，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墨痕。
“吴主任？”
“梁致和同志，省纪委依照举报核查程序，对你办公室及本楼层相关设备进行技术覆核。这是手续。”
吴副主任把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书搁在桌上。
梁致和拿起文书扫了两行，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我是举报人，你们覆核的对象应该是萧凛，不是我。”
“覆核的对象是证据链。”吴副主任偏了半步，让出身后的技术人员。“你的举报材料里附了萧凛的护照照片和开曼帐户信息，我们需要確认这些材料的来源路径。你名下的办公终端是关键节点，依程序必须检查。”
梁致和的左手搭在文件夹边缘，指尖微微收拢。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可以。但终端在检查完成前不能动。”
纪委技术员已经蹲到了办公桌侧面，拔掉了gjb-f3-017的网线，开始做硬碟镜像。
梁致和站起来，退到窗边，掏出手机。萧凛余光扫过去~他拨的號码只有四位数，內线。
打给谁？
顾清韵蹲在技术员旁边，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鹰眼后台的数据流实时刷新。她的左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
萧凛从她身后走过，扫了一眼。
【金融办內线交换机记录：梁致和拨出內线8207，对方~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通话时长六秒。】
六秒。只够说一句话。
萧凛走到窗边，和梁致和隔了不到两米。
梁致和已经掛了电话，手机攥在右手里，屏幕朝下。
“萧主任，你今天这手棋很漂亮。”
萧凛没接话。
梁致和压低了半个音阶。“但你以为搬动纪委来翻我的电脑，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硬碟里什么都没有。每次用完我都做过全盘擦除，军用级別的。”
“擦没擦乾净，不是你说了算。”
萧凛转过身，背对著窗。
“梁致和，你那台终端的wifi模块有一个你不知道的功能~鹰眼系统在三周前对整栋大楼的无线接入点做了一次全量扫描，所有连接过省政府內网的设备都被掛上了被动探针。你的终端每次连接境外邮件伺服器，探针会自动截取握手包和会话摘要。”
梁致和的右手垂下来，手机差点脱手。
“硬碟可以擦，网络流量擦不掉。”萧凛往前迈了半步。“过去三个月，每周二和周五，你通过这台终端登录同一个境外加密邮件伺服器。每次登录后六到十小时，名单上至少一个关联帐户发生资金异动~金额、时间、方向，和你的登录记录一一对应。”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省政府办公厅的人赶过来了，被吴副主任的助手拦在门外。
“有异议可以走程序，现在是纪委办案现场，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门外吵了几句，声量压下去了。
梁致和的后背抵在窗框上，往后退无可退。
“这些数据……你什么时候部署的？”
“你第一笔钱打进那个开曼帐户的当天。”
梁致和闭了一下眼。
纪委技术员从桌下探出头。“吴主任，硬碟镜像完成。初步扫描发现磁碟扇区有大面积覆写痕跡，但wifi模块的缓存分区没有被处理过，里面有完整的dns查询记录和tls握手日誌。”
吴副主任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两行技术员屏幕上的数据。
“梁致和同志。”
他直起身，扣上钢笔帽。
“省纪委现在对你採取留置措施，请配合。”
梁致和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音节。他的右手终於鬆开了手机，塑料壳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页面还亮著。
两名纪委人员上前，一左一右。
梁致和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两侧的门缝里露出了七八双眼睛，又迅速缩回去。
金融办三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的风声。
消息传得比风快。
当天下午四点，省水利厅一位副巡视员主动拨通了纪委的电话，要求“如实说明情况”。五点二十分，西海市住建局一位科长带著三本帐册走进了当地纪委的大门。
到晚上八点，金安委的值班电话响了十一次，全是各部门主动联繫要求“配合穿透式审查”的来电。
中间派的天平，在梁致和被带走的那一刻，彻底倾斜。
老赵把当天的来电记录列印出来，搁在萧凛桌上。
“风向变了。”
萧凛没看那张纸。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名单，铺开，用红笔在“甲五~梁致和”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笔尖往下移。
名单上还剩两个代號没有被划掉。
一个是“甲一”。
一个是“山主”。
“甲一”在系统內有跡可循，迟早能摸到。
但“山主”~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名字，没有职务，没有任何一个被抓的棋子亲口说出过这个人是谁。
萧凛把红笔搁下，指腹按在“山主”两个字上，纸页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风衣內袋里那盒发黄的磁带硌著肋骨，父亲的笔跡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凛，听完再决定。”
他还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