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山”字。
萧凛把青铜残片翻转了两遍，锈跡嵌在指纹的沟壑里，留下一种冰凉且粗糲的触感。
断面不是锯的，是掰的。两只手各执一端，猛力一拗~骨茬般的参差暴露了当年那一刻的决绝。
另外半个在谁手里。
韩正洲没说名字，但这句话只指向一个人。
萧凛把残片重新塞回信封，揣进西装內袋，转身走出礼堂侧门。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背靠窗台，姿態鬆散。
督导组的隨员。
萧凛的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下楼，出省委大院，坐进车里。
他没发动引擎，先拨了顾清韵的加密频道。
“周明远在省城的临时办公点，你查到具体位置没有？”
“查到了。”顾清韵报了一个地址。“老城区的钟鼓巷七號，是一座民国时期的旧钟楼，產权登记在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名下。督导组抵达后第二天就调用了这栋楼，名义是档案临时存放点。”
钟楼。
萧凛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搓了一下。
声学模型还原出来的密室参数~18到22平方米，3.2米层高，石墙，专业隔音。钟楼內部的结构完全吻合。
“楼里有人值守吗？”
“白天有两个研究院的行政人员，晚上撤。但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督导组全体去省委党校参加校庆座谈，周明远必须出席。”
三个小时的窗口。
“钟楼的安防系统呢？”
“老建筑，没有联网监控。门禁是机械锁加电子密码的双重结构，密码我已经截获了~督导组的通讯加密等级不高，他们內部用的是行政系统的標准协议。”
萧凛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时间，一点三十七分。
“我两点过去。你在指挥中心盯著督导组的行程，任何人提前离开党校，第一时间通知我。”
掛断电话，发动引擎。
钟鼓巷在老城区的最深处，两边是灰砖矮墙和爬满藤蔓的法国梧桐。萧凛把车停在巷口一家修表铺门前，步行进去。
七號是一栋三层砖石结构的方楼，顶上嵌著一口锈蚀的铜钟，钟身爬满了青苔。楼门是铸铁的，漆面脱落了大半，裸露出底下的锈红色。
两点零三分。
萧凛在门禁面板上输入六位数字，电子锁弹开。铸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叫了一声，声音闷沉。
一楼是一间通厅，地面铺著老旧的水磨石，墙角堆了几只纸箱，贴著“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档案”的封条。空气里弥散著一股木头受潮后的霉味，混著铁锈。
楼梯在右侧，石砌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出了弧形。
萧凛上到二楼。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木质，刷了暗红色的油漆。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和整栋楼的衰败格格不入。
门没锁。
推开，里面的房间和顾清韵建的声学模型几乎一模一样~二十平米左右，四面石墙，地板铺了深灰色的隔音毡，天花板嵌著一层吸音板。窗户被砖块封死了，只留了通风管道。
房间正中摆著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书桌正后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台座钟。
hg-7型。红光厂出品。黄铜表壳，罗马数字刻度，秒针走得极慢。
440赫兹的电子脉衝在密闭空间里嗡嗡迴荡，节拍均匀，一下，一下，压在太阳穴上。
萧凛站在原地，让自己先適应了十秒钟。
催眠。那个频率確实有效，才十秒钟，他已经觉得后脑勺发沉。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副硅胶耳塞，塞进耳朵。顾清韵提前备的，440赫兹定向滤波。
嗡鸣消失。
他走到墙前，把座钟从掛鉤上摘下来。
沉。比正常的座钟至少重了一公斤。
翻过来，后盖的螺丝不是原厂的~十字槽换成了內六角。萧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摺叠工具刀，展开內六角扳手，逐颗拧开。
后盖卸下来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拍。
钟壳內部的空腔里，机械齿轮组旁边粘著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黑色方块，外壳包著环氧树脂，两根导线焊在齿轮轴承的金属座上。
微型发报装置。
齿轮转动提供电力，座钟运行一天，这东西就发射一天。
萧凛没碰它。他用手机对著拍了四张照片，每个角度一张。
接著他注意到发报装置下面压著一层东西~一片对摺的牛皮纸，被双面胶粘在钟壳內壁上。
他用工具刀的刀尖把牛皮纸挑起来，展开。
a4大小，上面是手写的表格，分三列~编號、代號、岗位。
前十九行他几乎都能对上。那十九颗棋子的代號，从“松”到“柏”，全在上面。
但表格没有停在第十九行。
第二十行往下，又多了七个新编號。
代號换了一套体系~“甲一”到“甲七”。
岗位栏里的文字让萧凛的瞳仁缩了一格。
省纪委第三审查室主任。省审计厅副厅长。北川县委书记。西海市公安局副局长。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省政府金融办副主任。
最后一行~金安委监测中心技术主管。
二十六个人。不是十九个。
“山主”的棋盘比所有人预估的都大了整整一圈。而最后那个岗位~金安委监测中心技术主管~萧凛的后槽牙咬住了。
那个岗位只有一个人。
负责维护“鹰眼”系统日常运行的人。
他的队伍里有內鬼。
萧凛把名单拍完照，正要把牛皮纸原样贴回去。
身后，木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动静传过耳塞，闷闷的一声。
紧接著~金属碰撞。
门锁从外面被反锁了。
萧凛的手停在半空，转身看向那扇暗红色的木门。门缝下面的光线没了，有人从外面把走廊的灯关掉了。
然后，整个密室里的灯也灭了。
黑暗持续了两秒。
四面墙壁上同时亮起了一圈嵌入式的led灯带，冷白色，刺得人眼睛发酸。
与此同时，一种声音从墙壁的四个角落渗出来~不是座钟的440赫兹脉衝，是人声。
经过处理的人声，带著轻微的电流底噪，从预埋在石墙里的四只扬声器均匀地灌进整个房间。
“小萧。”
周明远的声调不急不慢，每个字的尾音都拖了半拍，裹在那层嗡嗡的电流里。
“你听，钟声又响了。”
萧凛的右手还捏著那片牛皮纸，背抵紫檀木书桌的边沿，四面墙壁的白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