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人是恆通煤业董事长陈恆通。
“帐面利润和实际现金流是两码事。秦市长可能不太了解煤矿的运营,我们的钱压在库存里、压在设备上、压在应收帐款里,帐面上看著好看,但帐期没到,钱就是拿不到手。您要是按帐面数字来要求我们搞整改,那不是要命吗?”
大家纷纷附和。
“就是,真是外行指导內行。”
“年轻人就是气盛,有点文化就不知天高地厚。”
“报表有个屁用,都是糊弄鬼的。”
唐小军感激地看了陈恆通一眼,是兄弟够义气,关键时刻站出来挺自己。
陈恆通也颇有些得意。
秦烈有那么厉害吗?
自己一句话就打得他说不出来了。
万嘉禾和罗力诚也憋著笑,很高兴看到秦烈吃瘪。
秦烈表情淡然,他拿起杯子,漫不经心喝了一口水。
然后才徐徐开口:
“陈总说的帐期问题,確实存在。但我记得,大唐煤业近三个月应收帐款余额逐月下降,从三月份的八千两百万降到了上个月的五千万出头。这说明,帐期在缩短,回款在加快,现金流应该是好转的趋势。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发不出工资,那我確实不太理解。”
我也不理解!
唐小军十分恼火。
秦烈你一个学信息工程的,要不要对財务这么熟!
不光唐小军脸色变了,其他人也很惊讶。
秦烈不光有备而来,还很懂!
陈恆通嚇得闭口不言,紧急退下,远离战火。
就在他打算缩头当乌龟时,秦烈点他名字了。
“陈总。”
陈恆通嚇了一跳。
“什,什么事?”
“陈总,恆通去年的安全费用提取了多少?”
陈恆通的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这个,具体数字我要回去查一下。”
“我帮你查了。”
秦烈信手拈来。
“恆通去年按標准应提取安全费用八百二十万,实际提取三百一十万,提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八。你连法定安全投入都不足额,现在跟我说整改没钱?”
陈恆通惊讶地张大了嘴。
秦烈这一招,直接把他打熄火了。
几个马前卒跳出来找秦烈茬的,都被他三两句话懟了回去。
这下,其他跃跃欲试的企业家们纷纷偃旗息鼓,一个个低头夹菜,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万嘉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是想让秦烈出丑,没想到秦烈功课做得这么足,把每家企业的底细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短短几天,事务如此繁忙,他竟然能把全市几十家煤矿的財务数据、安全投入、隱患台帐记得这么清楚,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办到的。
罗力诚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秦烈懟完唐小军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看戏。
叶婷紫见状,適时站了出来,举著酒杯笑盈盈地打圆场。
“哎呀,各位老总,秦市长年轻归年轻,但工作可扎实著呢,人家在省委调查组期间,成绩斐然,连省领导都讚不绝口!你们想糊弄他可不容易。
来来来,今天是座谈会,不是批斗会,秦市长也不是来为难大家的,他是来帮大家解决问题的。大家有什么实际困难,好好说,秦市长肯定体谅。”
她这话说得八面玲瓏,既捧了秦烈,透露出秦烈的背景,敲打了企业家们,又给了企业家们台阶下。
秦烈也顺势就坡下驴,端起酒杯。
“叶部长说得对,我不是来为难大家的。我这人没什么心眼,说话比较直,大家別往心里去。我的態度很简单,目的也很明確,都是为了工作,整改和生產並不矛盾。有困难,可以谈,可以商量,但底线不能破。来,我敬大家一杯。”
这话说得软硬兼施,企业家们面面相覷,到底还是端起了杯子。
气氛勉强缓和了下来。
但接下来的话题明显收敛了很多,没有人再敢正面跟秦烈硬刚,转而跟万嘉禾、罗力诚套近乎,聊些招商引资、政策扶持之类的溢美之词。
秦烈坐在那里,慢慢吃菜,偶尔应和两句,神態自如。
这些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但是,折服只是假象,这些老滑头不会善罢甘休。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什么能动摇他们。
晚宴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企业家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上了车,有的在宾馆大堂里低声交谈。
秦烈跟万嘉禾、罗力诚道了別,准备上车。
“秦市长,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秦烈回头,是宏远煤矿的郑海,他笑呵呵地追上前。
“郑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秦市长喝杯茶。”
郑海笑著指了指大堂一侧的茶室。
“会寧宾馆的茶室不错,清净,说话方便,行业协会的几个理事都想跟秦市长单独聊聊。秦市长赏个脸?”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急著拒绝。
陈庆也走了过来,一改之前的態度,热情了不少。
“是啊,秦市长,刚才饭桌上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好说。您刚来会寧,我们对您的工作还不了解,有些误会,得当面解释解释。”
唐小军和陈恆通也跟了过来,四个人把秦烈半围在中间,態度恭敬又热络,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好啊,盛情难却。”秦烈笑道。
几个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闪过一抹笑意。
郑海连忙在前面引路。
茶室不大,布置得雅致,红木家具,中式屏风,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灯光昏黄柔和,角落里一炉沉香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几个人落座,屏退了琴师和茶艺师。
郑海亲自泡茶,动作嫻熟,显然没少在这种场合待。
“秦市长,这是今年的金骏眉,正宗桐木关的,您尝尝。”
秦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郑海笑了笑,给其他几个人也斟上茶。
包厢门一关,隔音效果很好。
几个人先是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说些会寧的风土人情、煤炭行业的趣闻軼事,关心关係秦烈个人生活,气氛越来越轻鬆隨意。
唐小军还讲了两个冷笑话,逗得陈恆通哈哈大笑。
秦烈始终有问必答,凡事有回应。
他也不急,吃著果盘,喝著茶,漫不经心地就等著他们开口。
果然,茶过三巡,郑海放下茶杯,嘆了口气,有些为难地开口了。
“秦市长,您是明白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
“富源那个事,確实该查,该处理,老胡也是活该。但说句实在话,会寧的煤炭行业经不起大折腾了。咱们这几个矿,养著两三万人,上下游產业链加起来,牵扯著十来万人的生计。您要是把標准提得太高,关停的矿一多,这些人怎么办?社会不稳定,对您、对市里,都不是好事。”
陈庆在旁边接话,姿態放得很低,语气同样恳切。
“秦市长,我们不是不想整改,是真不知道怎么改。国家定的標准,很多都不切实际。我们不求特殊照顾,就求一个,別一刀切。”
唐小军也凑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秦烈面前。
“秦市长,这是我们大唐煤业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会寧本地的一点土特產。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秦烈没动,打量著他。
“土特產?”
“对,土特產。您放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购物卡,秦市长初来会寧,给您买点日用品,意思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一袋红枣、一盒茶叶。
怎么可能摆出这么大阵势,只送一张购物卡?
陈恆通也拿出一个信封,同样薄薄的,双手递过来。
“秦市长,恆通也聊表心意,您別客气。”
郑海和陈庆对视一眼,也拿出了“小礼物”。
四个信封,整齐地排在秦烈面前。
秦烈没作声,茶室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四个人看著秦烈,心里颇为得意。
秦烈这会儿八成乐开了花。
想拿又不好意思。
早就在激烈挣扎、迫不及待了。
他们都是老江湖,见多了干部照单全收。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是烧,烧完了一样拿。
何况这位秦市长家里条件不怎么样,估计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位置,哪里见过这种世面,怎么可能经受得住这种诱惑。
但秦烈接下来的反应,让四个人同时怔住了。
他没有发怒,没有推辞,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秦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放下,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估重量。
“四张卡。”
秦烈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个人连忙附和。
“对对!包您满意!”
“只要您肯照顾我们,高抬贵手,后续还有孝敬……”
“只是一点心意,见面礼,您別客气,快收著吧!”
秦烈突然笑了。
四个人跟著他笑,眼神又交流了一下,心里鬆快不少。
秦烈这是要收了!
“郑总,陈总,唐总,陈总,你们四人名下的煤矿,去年的安全欠帐加起来是三千七百万。今天你们四位坐在这里,一人给我一张卡,凑一块儿,我猜猜……这『小心意』是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四个人的笑容同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