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休息室,周子琛已经站在楼梯口,见孟安宁出来,往前迎了一步。
她的眼眶还泛著一点点红,顏色藏在她精致的妆容低下,其实不太看得出来。
但是周子琛看见了,“安宁。”
他叫住她。
孟安宁扶著栏杆,停在他面前,不动声色地调整好面上的表情。
周子琛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苏晚不说,宋清嵐是孟安宁的妈妈,是她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他真的永远也不知情。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宋女士也没有告诉过我,你和她的关係。所以安宁,如果我知道,不会替她引荐你。”
头顶的灯光落在周子琛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从容温和的眼睛里,少见地带著一点不安,孟安宁知道他是真心的。
“没事。”孟安宁勉强挤出一个笑,“这样看来,是她隱瞒在先,你不用道歉,也不用多想。我不会怪你。”
这件事怪不到周子琛头上,他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再仔细想想,宋清嵐能搭上周子琛这条线,就显得別有用心了。
“安宁。”周子琛说,“今晚是个意外。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多了解你一些。以后也不至於……”
孟安宁摇摇头並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打断他,“今晚我有点累了,就先回去了。”
“那我送你。”
她还是拒绝了,转身下了楼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宴会厅。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七月京州特有的潮热,还有远处停车场上沥青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气味。
艺术中心门口的灯很亮,把整片广场照得通明。
她一个人站在那一片明亮里面,回身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场馆。
然后打车离开。
她没有回家,半个小时后,计程车把她带到那片海滩。
孟安宁脱了鞋,赤脚踩在细腻的沙滩上,慢慢往海边走。
最后,她在沙滩上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海面铺了一层碎银,月亮又圆又大,像一块温热的玉从水里浮出。光从海平面一路铺到她脚边,连浪花都染成了淡金色,每一个浪头碎开,都像是月光滑了一跤。
很美。
美得她歪头看了很久,直到一片云慢悠悠飘过,把月亮吞了大半。海面上的碎银一截截熄灭,浪花退回深蓝色里,连风都凉了几分。
最后那片云彻底把月亮遮住。
孟安宁的眼眶也有点泛酸。
她忽然摸到月牙状的锁骨链,轻轻把它摘下来,举到眼前,对著天上云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光。
……
孟安宁並不知道傅斯珩的车就停在滨海公路边,离那片海滩不到两百米。
车窗降到底,但夜色黑凉,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远远望著孟安宁的方向。
林浩坐在驾驶座,什么话都没说。
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只看见傅斯珩的侧脸被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一瞬,隨即又沉进暗里。
指尖的烟一支接著一支。
晚宴上的事,顾承晏已经告诉他了。
孟安宁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她的妈妈,但是在替她查孟家旧事的时候,宋清嵐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种资料里。
包括三年前的不告而別,傅斯珩也清清楚楚。
至於为什么消失、去了哪里、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他一无所知。
但他在今晚才敢確定这件事,孟安宁的病根在於宋清嵐。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傅斯珩才说:“等她走的时候,你送她回去。她要是今晚不想走,就把海边那栋房子的钥匙给她,让她住那。”
“好。”
远处有车灯打过来,由远及近,是顾承晏的车。
司机把车停在后面,顾承晏下了车,往海滩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傅斯珩的脸色。
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小声问了句:“哥,现在走吗?”
傅斯珩“嗯”了一声,下车后又回头往海滩上又看了一眼,然后上了顾承晏的车。
他已经把苏晚送回去了。
两个人坐在后座,顾承晏说:“宋女士这几年在国外隱姓埋名,这次突然回京恐怕不是认女儿那么简单。而且,周子琛在今晚究竟知不知情,还说不好。”
傅斯珩揉了揉眉心,“云州那边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对。之前你让我查几年前的离岸帐户,一直都没有头绪。今晚宋清嵐一出现,我就发了封邮件出去。如果配合云州那边的资料,查起来应该很快。”
男人嗯了一声,脑子里都是孟安宁一个人孤零零打车离开的身影。
宋清嵐这个人,就是扎在孟安宁心底的一根刺。
她不出现的时候,那根刺就像长进了血肉里,时间长了就让孟安宁感觉不到疼,但会怕。
可是一旦出现,就会剌开旧伤,血淋淋一片。
不拔乾净了,就会在孟安宁的心底生根发芽,再生出许多倒刺来。
顾承晏正说著谢云州那边的资料,傅斯珩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垂眼扫过去。
孟安宁发来一张照片,构图歪歪扭扭。
是她在別墅的阳台上,对著厚厚云层拍下的照片。底下是漆黑的大海,天上只有毛茸茸的一圈光圈,和她举起的一弯月牙。
紧接著是一行文字:【你看,月亮不在天上了,月亮在我手心里】
时间突然静止在照片的空间里,被柔软月华铺了满屏。
傅斯珩几乎能想像到,她站在家里的哪个方位,对著哪个角度拍下的这张照片。
她留在了海边那套別墅里。
顾承晏还在耳畔说著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只隨便“嗯”了一声,手指已经在打字。
【乖。早点睡,今晚不闹你】
对面没立刻回。
对话框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来来回回,最后只蹦出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抱著抱枕,躺在柔软的床上,旁边写著“晚安”。
傅斯珩看著那只猫,总算勾了唇。
顾承晏说到一半,见旁边的人根本没在听,偏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立刻“嘖”了一声:“哥,咱能不能先把正事说完?”
“说完了。”傅斯珩把手机扣回腿上,“你继续。”
“……我继续什么?你都『嗯』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