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药效过了,或许是因为那个梦太可怕了,榻上的萧炆翊,竟真的睁开了眼。
张婉柔给他下的量,该能让他睡两天的。
他从榻上坐起,头疼得几乎要裂开……他想,应该是没睡好的原因导致的。
“何人大声喧譁?!”
一道冷沉的声音劈下来,让走在前面的德妃嚇得浑身一震,顿时不敢再吭声。
瑶妃从她旁边走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在鄙夷她胆子过小,一惊一乍的。
她走上前,屈身行礼:“皇上,承乾宫偏殿失火,寧嬪她,葬身火……”海。
瑶妃话还没说完,就见床上那道玄色身影仿佛闪电般一闪而过,来到她的面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瑶妃眼底浮现惊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皇帝的震怒和威压,让她浑身不能自控,心头只剩恐惧。
她以前见过皇帝几次,但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自己也不是那种作死的人,从不会不分场合,故作姿態,惹他注意。
可如今,她只是將寧嬪之死的消息说了一下,便让他失控至此!
难怪德妃等对他恐惧至此!
果真应了那句,“伴君如伴虎”!
她忍著痛,將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萧炆翊听清之后,直接差点没忍住手里的力道,捏断她的脖子!
最后,还是那双与张婉柔有著几分相似倔强的目光,让他猛然惊醒。
他力道一松,將人一推,直接冲了出去。
德妃见状,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还好她刚刚停住了,不然此时被掐的就是她了!
*
萧炆翊衝到承乾宫偏殿的时候,双目猩红,身上衣袍褶皱鬆散,连脚下的步子都乱了又乱。
此时的他,已全无毫无往日君王形象和沉稳,只是望著那片废墟,艰难踱步,难以置信。
周边侍卫太监等,跪了一地,心都沉到了底。
皇上如此失態,可见有多看重寧嬪。而寧嬪寢殿著火,一干人等皆葬身火海……只怕,他们的小命都要跟著陪葬了!
三喜见他要去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即便冒著犯上的风险,也选择了按住他的手。
“皇上,別……別看……”
他寧愿娘娘在皇上的心里,永远是那明媚灿烂,倾国倾城的模样。
萧炆翊冷冷地瞪他,“放手!”
三喜心中惧怕,可他更不敢想像,要是皇上看到娘娘面目全非的模样,得有多伤心,多绝望?
他撑起单子,又劝道:“皇上,娘娘平日最注重外貌,她一定不想您看到她现在这个模样的!!”
萧炆翊偏过头,手指在微微发颤。
“朕不信,她会死!”
他又要去掀白布,三喜直接跪下,双手抱住他的手,阻止他。
“皇上,青寧和冼儿在临死前护住了娘娘,虽然没完全护住,但依稀能辨认出娘娘身上的寢衣!”
“不会有错的,皇上,奴才不会认错的!!”
“您別看了,您受不住的!!”
可能是三喜动作稍大了一点,碰到了旁边的尸体,只见一只被烧得几乎碳化的手臂垂了下来。
那手腕上,套著一只手鐲。
看到那鐲子的时候,萧炆翊像是被雷电劈中一般,僵住了。
铃兰花白玉手鐲。
是他让楼飞云从宫外搜罗来的小玩意,他亲手从一眾玩意儿中挑出来,戴到她手上的。
后来,他嫌民间的东西工艺不好,材料也不佳,便拿著那鐲子重新打了一个出来。
一模一样,但材质玉石都是这世上最好的料子。
玉,是顶级白玉,银是增加了矿物合银。
做出来的鐲子,顏色光泽更亮,遇上一般的火焰烧灼,也不会发黑变形。
最重要的是,这是他跟老匠工一起做的!
他一把將三喜挥开,伸手摸了摸那鐲子。
白玉蒙尘,一擦而净,银器光洁如新,璀璨依旧,可那只纤细的手,却……
天空忽然飘雪,拳头大的雪团重重坠落,砸在那尸体手臂上,黑白交错,刺眼无比。
一团,一团……
风大了,雪急了,纷纷扬扬,漫天都是。
仅仅两个呼吸,跪著的人身上已经积满了雪。
那些盖著白布的尸体,也被大雪掩埋……
世界安静地不留半点声息,萧炆翊的眼睛里,只有那只漆黑的手臂,精致的铃兰花手鐲。
两相交映,竟如此的不和谐,不相配……
他视线一晃,仿佛又看见她伸著光洁白净的手臂,朝他晃手,朝他明媚地笑。
“皇上,好看吗?”
那是她拿到新鐲子那天,在御花园的鞦韆上,灿烂著问他的话。
“好看……”
他驀然出声,令站在后面,一脸悲戚的成方皱起了眉。
“皇上,您说什么?”
他脚往前挪了一点点,想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臂。
然而,他刚刚一动,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洒落在满是白雪的尸身上。
一株株红梅瀲灩绽放,成了这满是雪白的世界里,唯一的一片红。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好像有人在说话,好像有人在喊他,可他怎么都听不清。
最后,他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精准地抓住了一个声音。
是她的声音!
“皇上,臣妾好冷……”
他好似看见了她在哭,缩著身子,楚楚可怜地看他。
转眼,她的身上又著了火。
她恐惧地大叫,拍打著身上的火焰,发出悽厉的求救声。
“皇上,救臣妾……好烫!好痛!”
“皇上!!”
他慌了,急了,朝他伸手,大喊著:“杳杳……別怕,朕来了,朕来救你了……”
他心臟绞著疼,呼吸变得急促,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明明很想动,很想去保护他,可不管他怎么努力,身体都动不了!
他释放体內所有的內力,想要挣开束缚,可一切毫无变化,那束缚依旧存在,將他隔在与她遥遥相望的两个世界……
向来挺拔的身躯,忽然就软了,他跪在地上,朝那个痛苦求救的人哭喊,让她別怕,说他会来救她……
他用尽一切办法,却始终被困原地,无力而绝望地看著那人消失在火海里……
他好痛,像是被人扔进了炼铁炉里,反覆地烧,反覆地捶打……
就像他打的那只鐲子,锤了千万遍,磨了千万遍,反反覆覆地沉溺在痛苦之中,无法逃离。
似乎,也不愿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