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啷——!
一队衙役推著几辆独轮车,停在人群后方。
车上堆著满头大汗的铜钱。
领头的书吏踩上车架,举起一个铁皮捲成的喇叭。
“朝廷收蝗虫咯!”
“一斤活虫,可以换两文钱,死虫也能换一文钱!”
书吏大喊。
饥民们回头看到了车上的铜钱。
可是缺没人动,敬畏心还在作祟。
一名衙役提著沉重的麻袋,走到空地上,解开袋口。
浓烈的焦香味飘了出来。
麻袋里装满了烤乾、磨碎的蝗虫粉末。
呈现出暗褐色。
几名士兵牵来十匹瘦骨嶙峋的战马。
將粉末掺入黑豆和乾草中,倒进马槽。
战马打了个响鼻。
低下头,大口咀嚼起来。
吃得喷香。
饥民中,一个饿得双眼发绿的汉子走上前。
他盯著马槽里的粉末,咽了一口唾沫。
汉子转过身,从腰间抽出一截破布,做成一个简易的网兜。
他转身衝进田里。
避开鸭群,扑向一堆乱飞的蝗虫。
一网兜下去。
十几只<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蝗虫落网。
汉子把网兜提在手里,走到衙役的秤盘前倒进去。
书吏拨动秤砣。
“半斤,一文钱。”
书吏扔出一枚铜板。
铜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汉子捡起铜钱,用牙咬了咬。
是真的!
能买半块糠饼!
“这哪是灾星……”汉子眼睛充血,握紧网兜,“这是会飞的铜板啊!”
他发出一声惊喜的黄口,再次冲向农田。
这一声吼,彻底震碎了在场所有百姓对老天爷的恐惧。
天罚?神怒?
在飢饿和真金白银面前,一文不值。
几百名饥民发疯一般衝进田地。
没有网兜的,就脱下外衣兜捕。
没有外衣,就直接用双手去抓。
毕竟没有什么是比什么都不做,原地等死更让人难受的。
“这是俺盯上的!滚开!”
两名饥民为了爭夺一片爬满蝗虫的枯树丛,扭打在一起。拳头互砸。
更多的百姓从远处的村落赶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拿著簸箕,举著扫帚。
漫山遍野的捕虫大军,与家禽方阵匯流。
一场足以摧毁帝国根基的生態灾难。
在林轩隨口一句现代常识下,演变成了一场全民狂热的资源掠夺战。
......
七日后。
渭水北岸。
日头偏西。
几缕青烟从乾涸的农田中升起。
农夫王二蹲在田埂上,手里举著一根削尖的树枝。
树枝上串著五只体型<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飞蝗。
他把树枝凑近脚下的火堆。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蝗虫的外壳。
几息之间,甲壳受热收缩。
发出轻微的“咔啪”声。
虫体表面的绒毛瞬间烧焦,散发出一股混杂著泥土气与蛋白质烧烤的焦糊味。
一滴油脂从虫腹溢出,滴入火堆。
火苗往上一窜。
王二咽下一口唾沫。
他饿了三天,胃里像吞了一把刀片,绞著疼。
他抽出树枝,顾不上烫。
用粗糙的手指抠下一只烤黑的蝗虫,直接塞进嘴里。
带著倒刺的虫腿刮擦著喉咙。
有些拉嗓子。
味道发苦,带著浓重的土腥气。
王二闭上眼,死命咀嚼。
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虫肉落肚。
一股温热的充实感顺著食道蔓延,慢慢抚平了胃部的痉挛。
王二睁开眼,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饥民,扯著嘶哑的嗓子大吼,“这是肉能吃,味道也还行,就是有点难咽。”
捕虫换钱,確实让这些灾民们挣到了不少铜钱。
甚至已经比种一年地还多。
但是因为蝗灾,现在市面上的粮食十分紧凑。
前几日,粮食的价格哄抬,成倍上涨。
而就在昨日,城內外已经到了有钱也买不著粮的地步。
听到王二对烤蝗虫的评价后。
成百上千的百姓扔掉用来换铜钱的网兜。
他们捡起枯枝,点燃柴草。
整个渭水两岸,燃起无数堆篝火。
漫山遍野的灾民围在火堆旁,抓起地上的活虫往火里扔。
他们大口咀嚼著这曾经恐惧到跪地磕头的灾厄。
吃得满嘴黑灰,吃得双眼放光。
距离饥民不到一里的荒地上。
程咬金拎著那根赶鸭子的青竹竿,靠著一棵枯死的柳树。
前方的上万只的鸭群此刻安静得出奇。
没有鸭子乱跑,也没有鸭子鸣叫。
它们瘫在地上。
圆滚滚的肚子贴著泥土。
许多鸭子的扁嘴半张著,打著饱嗝。
一只走地鸡试著扑腾了两下翅膀,身子太重,直接摔在草垛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看样子是吃美,吃撑了。
整整七天,这支家禽大军吃光了关中平原八成的飞蝗。
“真他娘的邪门。”程咬金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咧开大嘴。
他踢了一脚脚边一只睡死的麻鸭。
“这帮扁毛畜生,比俺手底下的玄甲军还能打,硬是吃出个太平盛世来。”
……
长安城。
明德门城楼。
风捲起城头的李字大旗。
李世民一身金漆明光鎧,俯瞰城外。
官道上,十几辆拉著烤乾蝗虫粉末的马车,正排队入城。
护送马车的士卒有说有笑。
路旁的百姓夹道相迎。
城郊的李家村。
村口那座破败的龙王庙前。
几名老农手里拎著铁锤,一锤砸在泥塑的龙王像上。
泥土崩裂,高高在上的龙王头颅滚落在地,摔成几块碎泥。
“求了半个月雨,磕破了头,连个水星子都没见著。”
领头的老农吐了一口唾沫,“白费供品!”
老农扔掉铁锤。
走到河床边,挖出两坨<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红胶泥。
他盘腿坐在庙前,双手揉捏。
拉长泥条,捏出扁平的嘴巴。拍圆肚子,加上两只蹼掌。
不到半个时辰。
一只造型滑稽、肚子滚圆的泥鸭子成型。
老农把泥鸭子摆在原本供奉龙王的石台上。
在泥鸭子面前摆上一盘刚烤熟的蝗虫,点燃三根土香。
老农双手合十,拜了拜。
“神农鸭,多吃虫子,多长膘。”
“护佑咱村的庄稼。”
......
现代。
林轩拿著板擦。
白板上的食物链被擦拭得乾乾净净。
他把板擦和马克笔扔进抽屉。
小兕子跳下沙发,走到林轩身边
“哥哥,大唐的百姓,也能想到养鸭子去吃那些虫吗?”
林轩拉上抽屉,转身看著她。
“只要没人去嚇唬他们,只要他们知道那是食物。”
“人的求生欲,能把一切天灾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林轩从小兕子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的是一张印著学校抬头的文件——《秋季社会实践活动同意书》。
“別想那些虫子了,看看这个。”
“你都忘了告诉我,幸好老师在家长群又通知了一遍签名。”
“对不起林轩哥哥,我忘记了。”小兕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粉舌。
“下周二,全校组织去郊区参观,要求家长作为志愿者陪同。”
小兕子眨了眨眼,“去郊外踏青?”
大唐的学子休沐,多是去曲江池畔吟诗作对,赏花饮酒。
林轩在同意书的家属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应该不是去野外踏青,那是春游或者秋游。”
“我们是要去参观现代工厂。”
“去看看现代人,是怎么不用人力,就能造出堆积如山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