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內。
小兕子咬住下唇,退后半步。
“你说的风速、云团,我听不懂。”
“这机器终究是死物,我不信它能算绝天机。”
林轩转身走向餐厅,搬过一把木质餐椅,放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
“行,光说不练没意思。”
“坐这儿,咱们打个赌。”
小兕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双腿悬空,双手抱在胸前。
“赌注为何物?”她扬起脸。
“半小时后,如果外面没下雨,这大太阳继续照。”
“我明天带你去买全套的芭比娃娃,你想买几盒买几盒。”
“如果下了。”林轩顿了顿,嘴角勾起,“你今天下午乖乖待在书房,把昨天教的阿拉伯数字,抄写一百遍,不准偷懒。”
小兕子重重点头。
“一言为定,大唐公主,落子无悔。”
一大一小,一坐一靠。
两人就这么盯著落地窗外的蓝天。
十分钟后。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目。
柏油马路腾起阵阵热浪。
远处树梢上的夏蝉拼了命地嘶鸣,吵得人心浮气躁。
小兕子坐在木质餐椅上,双腿前后晃荡。
她扬起下巴,看向斜靠在沙发上的林轩,透著孩童特有的得意
“林轩,天公不赏脸。”
“云彩没见著半片,那个什么芭比的娃娃玩具,请准备好吧!”
林轩翻过一页手里的杂誌,视线没挪开纸面。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小兕子听不懂什么是子弹。
但她听得出林轩话里的篤定。
她转过头,继续盯住落地窗外的蓝天。
……
大唐。
太极宫广场。
太史局的官员架起三座浑天仪。
八名白须老者围在铜圈旁,不断推算方位。
司天监正擦去额角的汗滴,抬头看了一眼大唐万里无云的穹顶。
他转过身,对站在白玉阶上的李世民躬身一拜。
“陛下,微臣等反覆勘验星晷与风向。”
“今日少阳当空,风平浪静。”
“未来两个时辰,绝无云雨之兆。”
“那天幕中的后世青年,托大了。”
李世民背负双手,眼帘微垂。
他不理会监正的定论,目光依然锁在天幕画面中那口掛钟上。
“等。”帝王只吐出一个字。
……
时间过去的二十五分钟。
窗外的蝉鸣声毫无徵兆地停了。
一种极其沉闷的低压感贴著地面蔓延。
光线开始泛白,原本刺眼的金色阳光仿佛被过滤掉了一层色泽。
小兕子停止了晃动双腿。
她扒住椅子靠背,伸长脖子贴近玻璃。
远处的地平线尽头,抹上了一层浓重的铅灰色。
狂风过境。
风从钢筋水泥的城市峡谷中穿流而过,发出尖锐的呼啸。
楼下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被巨力拉扯,树冠疯狂摇摆,树叶翻转露出泛白的背面。
那层铅灰色的幕布被风扯拽著,以一种极度暴烈的姿態盖过城市上空。
一瞬间,白昼转暗。
客厅里的光线骤降,犹如傍晚。
林轩合上杂誌,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落地窗前,与小兕子並肩而立。
“看天边。”林轩指著那片翻滚的深色云团。
小兕子张大嘴巴,从椅子上站起来。
小手贴在玻璃上,感受著狂风撞击楼体传来的微弱震动。
云团內部闪过几道扭曲的电光。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啪。
第一滴水珠砸在玻璃上,碎裂开来。
紧接著,雨幕倾倒。
亿万滴黄豆大小的雨水顺著重力砸向地面。
整座城市瞬间被白茫茫的水雾吞噬。
玻璃窗外的视线被阻隔在十米之內,水流匯聚成瀑布,顺著玻璃外侧倾泻而下。
客厅內,只有密集的雨水拍击声。
小兕子退后两步。
跑到茶几旁,抓起那部屏幕还亮著的手机。
低头看去。
屏幕的雷达图上,那一团代表著雷暴的暗红色中心,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標著“当前位置”的蓝色圆点。
小兕子放下手机,声音很轻:“林轩,你贏了。
“此物,真能算尽天机。”
“那雷公电母何时落雨,皆逃不过这发光盒子的法眼。”
她理了理裙摆,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书房。
“我去抄写数字,一百遍。”
认赌服输。
公主的骄傲让她绝不抵赖。
林轩看著小巧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伸手握住窗帘拉绳,用力一扯。
厚重的遮光布合拢,挡住了窗外的风雨。
他在墙边按下开关,客厅顶部的暖色吸顶灯亮起,驱散了室內的阴暗。
“不用写那么快,慢慢写,我去厨房烧水泡茶。”林轩招呼一声,转身走向厨房区域。
……
大唐,太极宫广场。
鸦雀无声。
风吹过汉白玉栏杆,带起几片落叶。
……
大唐,太极宫广场。
鸦雀无声。
风吹过汉白玉栏杆,带起几片落叶。
大唐的天空依然晴朗,但广场上的气氛,却比万丈深渊还要冰冷。
司天监正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头顶上的乌纱帽滚落,白髮散乱。
他没有去捡,双手撑著地面。
三座浑天仪静静地立在阳光下,此刻显得犹如孩童堆砌的废铁。
“算准了……片刻不差……”
他读了一辈子星象,写了一辈子历法。
认定天意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皆是天谴。
但天幕中的事实,將他捧了半辈子的圭臬砸得粉碎。
后世的凡人,拿著一块方寸大小的琉璃板,把老天爷发怒落水的时辰,捏得死死的。
这哪里是算卦,这是神明才有的绝对视野。
“天道……被凡人勘破了……”
监正仰起头,老泪纵横,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百官之中,信奉天人感应的儒生们,纷纷低下头,脸色惨白。
李世民独自走到台阶的最边缘。
仰起头,直视大唐初夏的烈日。
阳光刺痛双目,他却没有移开视线。
以往看天。
他心怀敬畏。
生怕降下蝗灾、旱灾,那是上天对帝王失德的惩罚。
曾写下无数罪己詔,在太庙里叩首祈求神明息怒。
但此刻,李世民看著这片天空,眼底的敬畏被一丝极其冰冷的蔑视取代。
“老天爷?”
“也不过如此。”
他转过身,俯视群臣。
帝王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蜕变。
剥除了神权的外衣,露出纯粹的铁血与理智。
“传朕旨意!”
“废除祭天之典的繁文縟节,司天监不再占卜吉凶,专司观测风向雨水。”
“天生灾变,非帝王失德,乃水汽风雷之变。”
“自今日起,大唐再遇旱涝,不准下罪己詔,不准开坛做法求雨。”
“遇旱,给朕挖渠引水。”
“遇涝,给朕加固堤坝。”
“后世之人能算尽天时,人力可胜天。”
“大唐,从今往后,只信手里的刀,只信地里的粮!不信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