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关羽的想法
“不可。”
费观还没来得及开口劝阻,关羽就已断然拒绝,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得,这下全完了。
费观眼前几乎一黑。
不光是他,连提出建议的老谋士董昭,显然也没料到关羽会拒绝得如此乾脆利落。
董昭愣在当场,脸上精心维持的从容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尷尬地追问:“关將军,这、这是为何?此议於我两家皆有利,於荆襄百姓更是福祉啊!”
二爷啊二爷!费观內心在吶喊。
现在明明是死局,咱兵力虽盛但腹背受敌,粮道堪忧,东吴还在背后虎视眈眈。除了接受这个条件,还能怎么办?
您在这儿犟什么呢!
虽说这“五年停战”里肯定有猫腻,但魏国给出的台阶已经够高了。
对魏国来说,此举能阻击关羽继续北上保住战略要地,还能在纸面上多捞点土地,就算撤兵对外也有了体面的名分,不算彻底败退。
而让他们东吴死磕,对魏国来说更是坐收渔翁之利。联盟一旦彻底破裂,魏国居中操作、分化瓦解的空间就更大了。
从大局看,魏国此举虽然获利颇丰,但比起大军压境、甚至暗中联手东吴直接弄死关羽,这种方案显然温和得多,也给了关羽体面和生机。
费观也摸不准,这到底是因为曹操念及旧情,还是別有更深层的算计。
关羽没有理会董昭的追问,而是目光越过眾人,直勾勾地看向御座上的曹操。
“我想起了灞陵桥。”
“灞陵桥————”
曹操闻言,眼角微微一颤。
灞陵桥?那是哪出戏?
费观搜肠刮肚,隱约记得好像戏曲里有“灞桥挑袍”的故事。
“当年桥头一別,曹公曾赐下黄金百两,作为路途盘缠。”
“关公当时却推辞说,黄金太重,赤兔马跑不快。你说想见兄长的心情,一刻也耽误不得。”
曹操接口道,眼中也浮现追忆之色,”那时,孤真的好生羡慕刘备,能得云长如此忠义之士生死相隨。”
“后来曹公见我衣衫单薄破旧,又赐了一匹锦绣战袍。那一刻,关某確实动摇过。若非先遇兄长,关某之心,定会归於殿下麾下。”
好傢伙!
费观听得心中直呼好傢伙。
这哪是两军谈判,这简直是大型歷史情感纪录片“相爱相杀”的现场!
台下的文武官员们也屏息凝神,听著这两位当世豪杰提及往事。
“下马受袍怕心动难抑,失了分寸。所以用这青龙偃月刀挑起锦袍,在马上欠身致谢””
曹操望著关羽,眼中竟有几分神往,”那副模样,既有武人的骄傲,又守臣子的分寸,才是让孤毕生敬爱的关云长啊。”
“正因受过曹公如此厚待,所以当年赤壁战后,奉诸葛军师之命,在华容道设伏时,关某却终究没能现身。坏了兄长大业的罪人,正是关某。”
华容道!
费观脑中如电光火石!
史书《三国志》上只说曹操败走华容道,狼狈不堪,並未提及关羽在场,更无“义释曹操”的明確记载。后世演绎的“关云长义释曹孟德”多为小说家言。
但如果是另一种可能呢?
如果关羽確实奉命埋伏,却因心中旧恩与挣扎,最终选择了沉默,故意避而不见,眼睁睁放曹操离去——————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费观完全可以想像,以关羽重义的性格,躲在华容道旁的隱蔽处,看著曹操仅率残兵败將,狼狈不堪地从眼前路过,心中那番天人之战的挣扎与痛苦。
最终,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违背军令,也选择了让自己背负一生的愧疚。
曹操闻言,长嘆一声。
这一嘆,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如果说诸葛亮和关羽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裂痕,恐怕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华容道放走曹操之事。
按照军法,违令纵敌,理当处斩。
虽然后来刘备並未追究,但这件事必然像一根刺,扎在诸葛亮心中,也成了关羽自己心头沉甸甸的枷锁。
他亲手断送了一举终结乱世的最好机会。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关羽后来如此急迫地发动北伐。他太想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弥补当年的过错了。
气氛一时间凝重得几乎化不开。
“以汉水为界。”
长嘆之后,曹操吐出五个字。
全场譁然!
尤其是董昭,急得几乎要上前一步劝阻:“魏王!此事————”
但曹操一挥手,眼神坚毅如铁,不容置疑。
以汉水为界!
这意味著曹操不仅放弃了之前董昭提出的“汉津”前沿据点,甚至要將整个襄阳城及其周边、汉水南岸的大片土地,在事实上让给关羽控制!
虽然没明確说归还樊城(樊城在汉水北,本就被关羽占了),但在整个荆北的防御体系上,关羽占了天大的便宜。
大量的土地、人口、税赋————简直是白送的大礼包!
看来,曹操是打算用襄阳这块战略要地,来彻底了结当年那些复杂的情义纠葛。
无论是金乡公主可能涉及的隱秘,还是华容道那份沉默的“不杀之恩”。
关羽默默抱拳,算是谢过。
到此为止,已经是超乎所有人预期的战果了。
“既然如此,那这五年的停战协议,是否可以————”董昭回过神来,想顺势修改条件。
现在的局势发展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但作为一名出色的谋士,他立刻试图换回,哪怕停战一年也好啊!
而魏国现在不动手,等三个月后曹操一死,其內部必然经歷权力交接的动盪,根本无暇顾及南方战事。届时关羽也就有了充分的时间整顿內部,应对东吴。
可关羽又开口了。
费观心里咯噔一下,又涌起不祥的预感—二爷您又要整什么么蛾子?!
“停战,就不必了。”
臥槽!
费观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惊呼出声。
二爷!您到底在想什么啊!刚才拒绝五年,现在连停战协议都不要了?!
董昭也惊得一时语塞:“关將军!您难道不知此议对谁更为有利吗?这完全是殿下念及旧谊,给予的恩典!”
“”恩典已受之有愧。况且,现在开战与五年后开战,於我而言,有何区別?”
费观差点当眾吼出那句经典国骂。这特么是什么神仙逻辑?!
现在开战,两面受敌,疲师远征!五年后开战,他们可能已经消化了荆北,稳固了后方,甚至解决了东吴的隱患!
这区別大了去了好吗?!
“您当真如此求战心切?”
“你觉得关某是那种好战嗜杀之人吗?”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看得费观头晕目眩。他原本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搅动风云的主角,没想到关二爷才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变数”。
“既然不好战,为何不愿停战?这於民於兵,皆是大善啊!”
关羽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魏国文武,最后落回董昭脸上,缓缓道:“荆北诸地,如梁县、郟县、陆浑县等地,百姓为何纷纷南奔,归附於我?皆因贵国近年来,为备边守城,徭役徵调过於沉重,民不堪命。”
费观起初还想在心里喊“这和我们停战有什么关係”,但把关羽前后的话串起来仔细一想,再结合他对这个时代底层民生的了解,忽然感觉到一种深沉的谋略。
果然,司马懿、王朗、董昭这帮顶尖谋臣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们显然明白了关羽的弦外之音。
“哈哈哈!”
曹操却起身抚掌大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愧是关云长!孤亦知,荆北百姓受累於徭役已久。传孤令:自即日起,免除南阳、南郡北部(曹控区)所有百姓力役、杂役三年!与民休息!”
“多谢殿下仁德。”
关羽再次抱拳,深深一拜。
曹操脸上那欣慰的表情————呃,费观虽然觉得自己的联想有点歪,但他大概明白了关羽的意思了。
空口自话的五年停战协议不可信,隨时可以找藉口撕毁。
必须有实打实的减压措施,才能证明魏国短期內真的没有南侵的意愿,也才能从根本上瓦解部分边境百姓“南附”的动机。
为了防御关羽的威胁,曹仁此前肯定疯狂徵调附近郡县的民夫,修筑工事,储备物资,这才引发了像侯音那样的地方豪强挟民反叛等一系列民乱。
只有停止这些让百姓苦不堪言的摇役,才能证明魏国是真的不想打。
这对边境百姓是切切实实的好事,对关羽也是。
而那些曾经把关羽当作救星,起兵响应或暗中通好的地方势力,在听到曹操这道“免役令”后,会怎么想?反抗的急迫性会下降,观望情绪会增长。
而关羽为民请命的形象,则更加高大。民心將不可阻挡地慢慢向他倾斜。
董昭想拦,却已经拦不住了。
因为曹操金口已开,当著双方数万將士和文武官员的面宣布了。
停火未必需要纸面协议,但这“免徭役三年”的政令,才是实打实的和平契约!
董昭精心设计的以退为进的五年之约,被关羽用更高明的方式,换成了对己方更有利的三年休养之机。
“哎呀————”
费观看著关羽昂然而立的侧影,突然觉得自己这位准岳父真是帅呆了!
“费观,你这畜生!”
咔嚓!
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闪过未来可能发生的家暴画面。
额,虽然帅是帅,但自己好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只听关羽对一脸吃了苍蝇般表情的董昭说道:“殿下既有如此厚意,关某便代我军將士与荆襄百姓,接受停战之实。愿边境暂得安寧。”
董昭的表情精彩绝伦,像吞了一只苍蝇,本想设个套,结果反被关羽牵著鼻子走。
费观也算彻底看明白了。
他把曹操当成能一锤定音的关键,关羽又何尝不是?
只要曹操本人拍了板,底下司马懿、董昭这帮人再牛掰也只能干瞪眼。
接下来具体条款的起草交给了另一位文臣,吴质。
虽然这人歷史上仗著曹丕宠信颇为囂张,品行有亏,但笔头功夫確实硬,文章写得漂亮。
可惜他名声不太好,费观虽然欣赏他的书法,却提不起多少兴趣去要签名了。
毕竟古董这玩意儿,也得有名望的人背书才更值钱。吴质这种“佞幸”之臣的墨宝,价值就打了折扣。
协议很快擬定签署,尘埃落定。
接下来便是例行的庆祝酒宴。
说是“简单”招待,可这规格简直嚇死人。
巨大的营帐內,案几成排,酒肉丰盛,僕役如云。钟鸣鼎食,礼乐齐备,处处透著地处中原的曹魏底蕴。
“哈哈哈!听说费老弟平日里泡妞很有一手?”
几轮酒下来,气氛逐渐热烈。那些原本在谈判时一脸严肃的魏將们,也开始放飞自我了。
王肃端著酒杯,凑到费观身边,拍著他的肩膀,带著酒意笑道。
费观心里一紧,下意识先去找关羽的身影。臥槽!好死不死,正对上眼了!
关羽正和徐晃坐在不远处的主宾席上低声交谈,但那双丹凤眼,似乎不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下。
王肃这人,费观知道。出身名门,有才学,但后来在魏国高平陵之变前后,投靠司马家,为了上位甚至不惜偽造经书,典型的墮落士人代表。
虽然有才,但心术不正,私德有亏。
这种人本该好生应付,虚与委蛇,但费观现在被“准女婿”的身份和关羽那一眼看得心头冒火,完全没心情跟他套近乎。
“费都督远来是客,还没尝过我们中原美人的温柔滋味吧?”
这时吴质也凑了过来,语气轻佻,”听闻巴蜀女子因地处偏僻,个个长得寒磣,性子还野蛮粗鲁,是真的吗?”
酒劲儿上头,加上本就对吴质无甚好感,费观心头火起。
你算哪根葱?也敢跟我这么说话?还当著我————未来岳父的面,詆毁我老家女子?
“砰!”
一声闷响!
费观二话不说,抢起拳头,一拳把吴质揍飞了。
他再怎么样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打一个弱不禁风的文人还是绰绰有余的长期练习“五禽戏”效果出来了,这一拳势大力沉,直接把吴质打成了大字型。
全场瞬间寂静!
乐师停下了演奏,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边。
费观冷冷地甩了甩手,瞪向嚇得酒醒了大半的王肃。他嚇得连连后退,哪还有刚才勾肩搭背的熟络模样。
跟关羽、张飞这些绝世猛將混久了,別人看他费观平时总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好歹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王肃、吴质这种货色,哪受得了他的杀气。
曹操因身体原因並未出席晚宴,主持宴会的是司徒王朗。
他见自己儿子被嚇住,亲信吴质被打趴下,皱著眉走了过来。
“费都督,今日乃是为庆贺两家和睦,化干戈为玉帛。何必因此等酒后戏言,大动肝火,甚至动手伤人呢?”
“哦?听令郎王肃大人泡妞也很是有一手?”
费观指著王肃冷笑道。王朗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费观又指著地上哼哼的吴质:“又听闻中原女子个个是悍妇丑八怪?”
这话说得狠,等於把在场所有魏国官员的妻子女儿都给骂进去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吴质口不择言,但被费观这么一挑明,性质就不一样了。
不少武將出身的官员,看向吴质的眼神已经很不善了。
“巴蜀虽是边陲之地,不及中原繁华,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让人作践轻辱的。”
王朗自知理亏,吴质这话確实太得罪人,尤其是当著关羽和这么多荆州出身的蜀地將领的面。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自己不爭气的儿子,对费观拱了拱手:“吴质酒后失言,衝撞了费都督,老夫代他致歉。还望都督海涵。”
说罢,便让人扶起晕头转向的吴质,拉著王肃,灰头土脸地回了座位。
风波暂息。
王朗等人走后,张辽和满宠却笑著端著酒杯围了过来。
“好胆色!”张辽拍了拍费观肩膀,低声道,“在几万大军的营地宴席上,敢把魏王太子(曹丕)眼前的红人揍趴下。”
“吴质那廝,平日仗著太子宠信,眼高於顶,对同僚也多有不敬。看他挨揍真是痛快!”满宠笑著给费观敬了一杯酒。
费观也不推辞,仰头干了。喝了点酒,加上刚才动了气,那股子莫名其妙的豪气也上来了。谁也別想说他不能喝!
“虽不愿与关公在沙场兵戎相见,但如今这般结果,也算不错。”张辽也举杯,“不日我等便要回师合肥驻防了。这一別,山河阻隔,怕是后会无期。多谢费都督这一番作为,让老夫在军务繁忙之中,倒也看了场好戏,偷得半日閒趣。”
名將敬酒,哪能不喝?
费观再次举杯,与张辽、满宠对饮。中原的佳酿,入口辛辣,回味却有一股绵长的甘醇。
就在这时,不远处主宾席隱约飘来一段对话:“公明,你这女婿酒量看来不错啊。”
“唉,想当年,三弟喝了酒总是闯祸。我这做兄长的,没少操心。可不希望这未来的女婿也步他后尘。”
关羽的嘆息声传来,似乎有些无奈。
这是徐晃和关羽在嘮嗑。
噗——!
“咳咳咳!”
费观刚入喉美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就直接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