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到任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刘大眼的人撒出去,三天一趟往县城跑。钱掌柜那边也加了小心,每次传递消息都用暗语,写在布条上,塞在货担夹层里。
五月初,消息匯总过来。
满宠,字伯寧,山阳昌邑人,年方二十三。十八岁被举为孝廉,在郡里当督邮,以刚直敢諫闻名。这次调任朗陵县长,是他第一次主政一方。
他到任当天,就把县衙里十几个积年老吏叫去问话,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革了三个人的职,打了五个人的板子。第三天,开始整顿县兵,淘汰老弱,招募新丁。
“这人是个狠角色。”戏志才听完,下了结论。
杜畿点点头:“他在郡里当督邮的时候,整治过好几个豪强,有一个被他逼得自尽。那些豪强告他,告不动,上头有人保他。”
余钱问:“他衝著咱们来的?”
戏志才摇头:“不一定。朗陵县境內,盗匪不止咱们一家。往北二十里,有股土匪,三十多人,专门劫商道。往西三十里,有股溃兵,四十多人,占了个村子不走。往南,还有几股小势力。他要肃清,得一家一家来。”
杜畿说:“但他早晚会注意到咱们。咱们人多,地盘大,离县城最近,他不可能放过。”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说,该怎么办?”
戏志才和杜畿对视一眼。
戏志才先说:“两条路。一是打,二是谈。”
杜畿接著说:“打,得有打的准备。谈,得有谈的筹码。”
余钱问:“谈的筹码是什么?”
杜畿说:“咱们人多,能干活,能交税。他能安稳当他的县长,不用天天担心山里杀出一股人。这是筹码。”
戏志才说:“还有一条——他能用咱们。朗陵县穷,缺人干活,缺人打仗。他要是聪明,就该收编咱们,给他自己添一份力量。”
余钱听完,想了想,说:“两条路一起走。”
他看向余粮和魏延:“练兵不能停。三百能打的,年底之前要练出来。”
两人点头。
又看向刘大眼:“县城里的消息,不能断。那个满宠每天干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能打听多少儘量打听。”
刘大眼应了一声。
最后看向杜畿:“杜先生,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个路子,跟满宠搭上话?不用见面,递个话就行。”
杜畿想了想,说:“我试试。”
五月中,杜畿下山一趟。
他去找了个人——以前在潁川认识的一个朋友,现在在汝南郡里当差。那人跟满宠见过几面,能递上话。
杜畿托他带了一封信。信上没写別的,就是一些场面话——久仰大名,如雷贯耳,鄙处有几百口人,耕读传家,愿为县长分忧云云。
信送出去,等了十天,没回音。
又等了十天,还是没回音。
余钱心里有了数——满宠不吃这套。
六月初,刘大眼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满宠开始动手了。
头一个倒霉的,是北边那股土匪。三十多人,占了个山头,劫了好几次商道。满宠带著县兵,半夜摸上去,一把火烧了寨子,砍了十几个,剩下的全抓了,当眾斩首。
消息传开,整个朗陵县都震动了。
第二个倒霉的,是西边那股溃兵。四十多人,占了个村子,把村里的老百姓当人质,跟官军对峙。满宠派人去谈,谈了两天,突然半夜发起进攻,溃兵死的死、降的降,一个都没跑掉。
两仗打完,朗陵县境內,就剩下余家庄这一股最大的了。
余钱把眾人叫来,开了一夜的会。
最后定下来:兵继续练,哨继续放。满宠不来,就不动。满宠来了,就打。
戏志才说:“他不会马上来。咱们人多,地形熟,他得准备充足才敢动。”
杜畿说:“得派人去郡里,打听打听他的底细。他背后是谁,谁保的他,能调多少兵。”
余钱让刘大眼去办。
七月初,刘大眼从郡里回来,带回来一堆消息。
满宠背后有人。他当督邮的时候整治豪强,得罪了不少人,但一直没事,就是因为有靠山——他的举主是山阳太守,那人姓袁,是汝南袁氏的分支。
汝南袁氏。
余钱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一沉。
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绍、袁术,都是这个家族的。
满宠要是跟袁家有关係,那就麻烦了。
戏志才说:“不一定。他只是举主是袁家的人,不代表他就是袁家的人。再说,袁家那么大,分支那么多,谁知道他那个举主是哪一房的?”
杜畿说:“不管怎么样,得小心。”
余钱点点头。
七月底,出了一件事。
山下有个村子,叫刘家庄,二十几户人家,一直在佃余家庄的地。那天忽然来了几个人,说是县衙的差役,把刘家庄的里正抓走了,说是他勾结山贼,要治罪。
刘大眼探回来消息:那个里正没被抓走,被放了,但嚇得半死。差役跟他说,往后不许再给山里交粮,地是官府的,不是山贼的。
余钱听完,心里明白了。
满宠这是在断他的根。
佃户不交粮,山下的地就白种了。四百多亩地,收成全没了,粮食就不够吃。
他把杜畿叫来,问怎么办。
杜畿想了想,说:“差役能抓人,咱们也能。那些佃户,是咱们的人。他们被抓了,咱们得管。”
余钱问:“怎么管?”
杜畿说:“派人下山,跟那些佃户说,地继续种,粮照旧交。差役来了,就跑。跑了再回来。满宠不可能天天派人盯著。”
余钱点点头,让刘大眼去办。
八月中,又出了一件事。
县城里忽然贴出告示,说要在朗陵山脚下设一个关卡,检查过往行人,防止盗匪出入。
告示贴出来第三天,关卡就设好了。十几个县兵守著,盘查每一个人。进山出山,都得登记。
刘大眼的人被拦了好几回,幸好身上没带东西,登记个假名就放了。
戏志才说:“这是在堵咱们的路。”
杜畿说:“以后下山买货,得小心了。”
余钱想了想,说:“让钱掌柜帮忙。货先送到他那儿,咱们再去取。他铺子大,不显眼。”
刘大眼应了。
九月,满宠又出一招。
他把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叫去,开了一个会。会上说,以后各村要组织民壮,自己守村,防止山贼骚扰。县里会给些兵器,但不派兵。各村自己管自己,出了事自己负责。
那些里正回来,有的高兴,有的发愁。
高兴的,是那些本来就有民壮的村子。发愁的,是那些穷村小村,哪来的民壮?
杜畿听完,冷笑一声。
“这是釜底抽薪。他把各村组织起来,往后咱们再想下山佃地、收粮,就难了。”
余钱问:“怎么办?”
杜畿说:“得抢在他前头。”
他看向余钱,压低声音说:“那些村子,咱们比满宠熟。哪村的里正跟咱们有来往,哪村的佃户跟咱们有交情,咱们心里有数。满宠想让他们组织民壮,咱们也能让他们组织——组织成咱们的民壮。”
余钱眼睛一亮。
他让刘大眼去办这事。
九月底,刘大眼回来说,已经有三个村子的里正答应了。明面上是县里的民壮,暗地里是咱们的人。有事报信,没事种地。
余钱心里踏实了些。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满宠在一步一步收紧网。关卡、民壮、告示、差役,一招接一招,不紧不慢,但步步紧逼。
这人確实是个狠角色。
那天晚上,他把戏志才和杜畿叫来,说:“我想去县城一趟。”
两人都愣住了。
余钱说:“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看看那个满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戏志才皱起眉头:“太危险。”
余钱说:“我去过县城,熟。带两个人,扮成卖山货的,混进去看看就出来。”
杜畿想了想,说:“要去也行。但得小心,不能让人认出来。”
余钱点点头。
十月初,余钱带著刘大眼和魏延,扮成卖山货的,下了山。
走了大半天,到了县城。
城门有兵守著,但没怎么查。刘大眼挑著两筐山货,余钱和魏延跟在后面,大摇大摆进了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一炷香的工夫。街上人不多,有摆摊的,有卖货的,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
他们走到县衙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
县衙不大,两扇黑漆大门,门口站著两个差役。门开著,里头影影绰绰有人走动。
魏延低声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余钱摇摇头:“走。”
他们刚转身,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站住!”
余钱心里一紧,慢慢转过来。
一个差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是干什么的?”
刘大眼赶紧笑著应:“小人是卖山货的,从乡下来,卖完货就走。”
差役盯著余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余钱说:“姓余,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我余二。”
差役点点头,忽然说:“你们跟我走一趟。”
余钱心往下沉。
但他面上不露,只是问:“这位差爷,小人犯了什么事?”
差役说:“没犯事。我们县长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