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

第125章 奇图入京


    第124章 奇图入京
    八月初三。
    肇庆的急递,到了京城。
    六百里加急。不进通政司,直直递进內阁值房。
    封套上,鈐著广东布政使司的鲜红关防,旁附肇庆知府亲笔手本,寥寥数语,字字透著不寻常。
    “西洋传教士所绘山海舆地图摹本一份,不敢擅断,请內阁定夺。”
    张居正端坐案前,指尖拆开封套,缓缓展图。
    三尺见方的羊皮纸,条线横平竖直,笔笔规整。海陆轮廓,分毫不差,连海岸线的曲折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从大明的疆域开始看。
    两京十三省,在这张图上竟然只占了中间一片,往东是朝鲜、倭国,往南是琉球、吕宋,往西是佛郎机、红毛番,再往西,还有一片广袤无边的大陆,海岸线只画了一半。
    数十个闻所未闻的国名,密密麻麻,標註清晰。图纸角落,落著几个小字:利玛竇绘製。
    张居正盯著这张图,看了许久。他的手指顺著大明的海岸线慢慢往下滑,滑过福建,滑过广东,滑到珠江口外的那些小岛上。这些岛,兵部的海防图上也有,位置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周遭落针可闻。
    书办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换茶,余光不经意扫过案上舆图,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番文和陌生国名,神色微变,茶盏差点脱手。
    张居正手腕一翻,直接將图反扣在案上,语气冷冽:“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书办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只是退得匆忙,门未关严,留了半掌宽的一道缝。
    廊下,人影走动。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承謨,今日来內阁签咨文,正在隔壁等候吕调阳核稿。他站在廊下,隔著门缝,隱约看见张居正案上摊著一张从未见过的羊皮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番文。
    书办从值房退出,脸色还带著几分惊疑。孙承謨开口叫住他,语气隨意:“张阁老在看什么要紧文书?”
    书办连忙躬身:“回孙大人,小的也不清楚,只瞧见是一张西洋来的舆图,上面画了许多没见过的国名。”
    孙承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不过半个时辰,內阁藏了一张西洋奇图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漏了出去。
    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將舆图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闭眼沉吟。
    消息泄露的事,他没有追查。內阁值房人来人往,书办、堂吏、各衙门来签文的官员,每日进出数十人,要查也查不乾净。况且,这事迟早要拿到檯面上来议。
    他只是把那张图锁得更紧了些。
    再睁眼时,眼底清明,思路已然理清。
    这张图,捅破的不是海防的篓子。
    精確的海岸线、暗礁位置、洋流走向,对戚继光整顿东南海防,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月港开海这些年,来往商船越来越多,佛郎机人的船只也时常出现在外海。知己知彼,比什么海防墩台都管用。
    真正的祸根,在天上。
    天圆地方。
    这四个字,是孔孟之道立身的根基,是程朱理学的天道纲常。
    自洪武开国以来,从国子监到府学县学,所有的经筵讲义、科举策论,都在讲同一个道理:天尊地卑,乾坤定序。
    天在上,地在下,华夏居天下之中,四夷环列四周。这是大明立国的法理根基,分毫不能动摇。
    可这张图上,大地不是方的,是圆的。大明不在天下正中,偏居一隅。
    若是被理学清流看见这张图,跟刨了他们的祖坟没半点区別。
    当年嘉靖朝大礼议,为了一个“继统还是继嗣”的名分,朝堂吵了整整三年。如今这张图要翻的,可不是一个“大礼”,而是千年的天道。
    还有那个传教士,利玛竇。
    肇庆知府的奏疏附註写得清楚:此人通晓汉文,能读四书五经,善制自鸣钟,心思縝密。他是借著献图的名义,想往北走,往京城走。
    图,可以藏起来,为朝廷所用。测绘之精、海陆之详,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人,该如何处置?
    一旦放任传教,便是燎原之火。白莲教、罗教、闻香教,这些年在地方上闹出多少乱子?再加一个西洋教,朝野上下还怎么安生?
    张居正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落笔十六个字,力透纸背:
    留图密用。限人粤境。禁传邪教。暗学技艺。
    他將字条折好,收入袖中,朝外间沉声吩咐:“去请钦天监杨监正,明日一早,前来议事。”
    与此同时,文华殿。
    朱翊钧正伏案习字,字跡工整,一笔不苟。
    贴身太监陈矩悄声入內,附耳低语:“殿下,內阁刚收到岭南急递,是一张西洋奇图,名唤山海舆地图。上面画著数十个从未听闻的国度,佛郎机、红毛番、倭国、琉球,还有好些连名字都没见过的。海陆万国,整整齐齐画在一张羊皮纸上。”
    朱翊钧闻言,当即搁下笔,抬眼问道:“图呢?”
    “被张阁老锁进了抽屉。”
    “锁了?”
    “是。消息传到都察院那边,孙大人已经在打听详情了。张阁老全程闭门看了一个时辰,不许任何人靠近。”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窗前。八月午后的阳光正烈,蝉鸣聒噪,院中古槐枝叶翠绿,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
    数十个未知国度,整片海陆天下。
    他自幼在文华殿读书,看惯了墙上那张大明舆图。两京十三省居中,东有朝鲜,西至哈密,南达琼州,北抵韃靼。天下之大,尽在其中。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张图只是天下的一小片。外面还有佛郎机、红毛番,还有一片连西洋人都没画完的广袤陆地。
    “殿下。”陈矩见他久久不语,低声劝道,“张阁老既然锁了图,想必有他的考量。
    此事牵涉甚广,殿下若是贸然去看,只怕会引来非议。”
    朱翊钧转过身,眼神篤定:“我知道。但我必须看。”
    “殿下————”
    “不是今日。”朱翊钧打断他,“先生锁了图,自有他的道理。但这张图,迟早要拿出来议。到时候,我要知道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新纸,刚提笔又放下。
    “陈矩,你去钦天监走一趟,把洪武年以来所有涉及西洋歷算、测绘的旧档都调出来。有多少要多少。父皇和先生都教我,多看,多听,多想。这张图我不能立刻看,但我可以先看看,西洋人这些年到底往大明送了多少东西。”
    陈矩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奴婢这就去。”
    朱翊钧看著陈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想起上个前几年张居正讲《孙子兵法》时说的话“打仗打的是情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敌人,再多的兵也没用。”
    西洋人已经画出了整个天下的海岸线,大明连自家的海防图都画不准。这就是差距。
    但这个差距,不是不能弥补的。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明舆图前。这张图,他从小看到大。两京十三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闭著眼都能指出来。
    可图外呢?
    他的手指点了点图的东边,那片空白处。过了海,就是倭国。倭国以东呢?
    没有人知道。
    但那片海上,佛郎机人的船已经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