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

第98章 乾清宫的茶


    第98章 乾清宫的茶
    四月初八,乾清宫东暖阁。
    朱载让冯保煮了一壶今年的新茶。不是他平日喝惯的黄芪枸杞养生茶,是正经的龙井,明前头采,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
    茶是杭州府今年第一批贡茶,用锡罐封著,走漕运进的京。朱翊钧进来时,茶刚湖到第二泡,香气正浓。
    “坐。”
    朱翊钧在绣墩上坐下。冯保倒了两杯茶,躬身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殿內只剩父子两人。
    朱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朱翊钧。他没有急著开口,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就说,今天只是父子聊天。”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儿臣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从你媳妇要回娘家说起。”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王选侍生了皇长孙。她作为太子妃却只生了皇长孙女————”
    朱翊钧说不下去了。
    朱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窗外有鸟叫,脆生生的,从老槐树的枝丫间传进来。
    他看著朱翊钧。
    “你以为你媳妇委屈,是因为王选侍生了儿子?不是。她委屈,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本分是生皇孙。生了女儿,就好像欠了东宫什么。”
    朱载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朱翊钧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叶已经绿了,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切成碎金。
    “朕当裕王的时候,你母妃也过过这种日子。朕登基之前,她天天怕,怕你皇爷爷哪天把朕给废了,怕你活不下来。朕登基之后,立了你做太子,她才算踏实了,她虽然还是妃位,但她在宫里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朱翊钧低下头。
    “但你媳妇和你母妃不一样。你母妃是从底下爬上来的,她的怕是怕失去。你媳妇只是担心没有给你生下嫡长子觉得有愧於皇家。”
    殿內安静了很长时间。冯保在门外轻手轻脚地换了一壶新茶,端进来,又退出去。
    朱翊钧终於开口:“父皇,儿臣该怎么办?”
    朱载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新彻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让你媳妇回娘家住些日子,过些日子你亲自去接。”
    他放下茶杯,看著朱翊钧。
    “记住两件事。第一,她是你媳妇,你先把丈夫当好了,她才能当好太子妃。第二,孩子的事不急。你们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著呢。嫡子会有的,但不急在这一时。”
    朱翊钧站起来,深深一揖。
    慈庆宫。
    李贵妃坐在窗前抄佛经。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日一篇,从不间断。她抄的是《心经》,一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用的是慈庆宫特供的松烟墨,墨色乌黑髮亮,带著淡淡的松香。崔安进来稟报,说陛下那边传话来,晚膳后请娘娘去乾清宫说话。
    她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点。她没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抄经。
    晚膳后,她到了乾清宫。朱载没让冯保在跟前伺候,只留了两个人。殿內烛火通明,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爱妃,请坐。”
    朱载开门见山:“太子妃回娘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你怎么看?”
    李贵妃沉默了片刻,说:“臣妾没有逼她。”
    “朕知道你没有。”朱载的语气很平。
    “你怕了十几年。从钧儿出生,到朕登基,到钧儿被立为太子。你每天都在为他担心。”
    李贵妃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钧儿大了长大了,有了儿女,作为母妃,你要主动为他们排忧解难,不过度干预,但也要有所作为。”
    李贵妃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太子妃回家住几天,等过些日子钧儿把她接回来,你主动为她开解心结,化解她心中的鬱结。”
    李贵妃她轻轻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永年伯府。
    朱翊钧的车驾到的时候,永年伯王伟已经在大门口候著了。他慌忙要行大礼,朱翊钧抢上一步扶住,说:“岳父不必多礼。我来接太子妃回家。”
    王伟的嘴唇动了动。这个老实巴交的伯爷,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生了个被选为太子妃的女儿。他从来不问朝政,不结交外臣,连自家田庄的帐目都让管家管著。此刻他看著太子,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指了指后花园的方向。
    此时的太子妃坐在桃花树下。
    花瓣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毯子。枝头的花已经稀稀拉拉了,只剩几朵晚开的还掛著,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透明。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裳,没有戴凤冠,只簪了一朵绢花。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他,她站起身,行礼。
    朱翊钧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落了一层花瓣,他没有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桃花快谢了。”他开口。
    “嗯。
    “”
    “你之前说,住到桃花谢了就回去。”
    她低下头,看著地上的花瓣。风从树梢穿过,又带下几片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头。
    “喜姐。”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太子妃”,是她出阁前的名字。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王选侍。至少不只是因为她。我是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朱翊钧没有说话。
    “我嫁进东宫那天,心里想的是,我要好好做这个太子妃。不能让殿下失望,不能让父皇和母妃失望。我每天照著规矩做,该说什么话,该见什么人,都做得妥妥帖帖。殿下待我也好,比我想的好很多。”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可是日子久了,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想一今天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没有说错什么,母妃会不会不满意,殿下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我连睡觉都在背宫规。
    她抬起头,看著朱翊钧。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咱们的女儿出生了。我疼了一天一夜。孩子生下来,我抱著她,心里想父皇母妃会不会失望?宗室会不会议论?殿下会不会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连抱著自己女儿的时候,都在想別人怎么看我。”
    风又吹过,桃花簌簌落了一地。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皇长孙女首先是咱们俩的孩子,然后才是皇家的郡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记得咱们洞房花烛的晚上,你跟我说长风破浪会有时”。那时候我想,这个姑娘胆子真大,敢在太子面前念诗。后来你越来越像太子妃了,端庄,周全,从不出错。但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你。眼睛里有光。”
    王喜姐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
    朱翊钧没有替她擦。他只是把手伸给她。
    “走吧。桃花谢了,明年还会开。但今天你要是还不回去,东宫的厨娘该想你了,她说做的桂花糕,只有你爱吃。”
    她破涕为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回宫的马车上,两人並肩坐著。车帘半卷,街市的喧闹声隱隱传进来。路过灯市口时,街边餛飩摊的香气飘进来,太子妃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朱翊钧掀帘看了一眼,让车夫停了一下,去买了一碗。
    太子妃捧著那只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眯起了眼睛。她靠著他的肩膀,闭著眼睛,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泪痕。
    她忽然开口:“殿下,我想看望一下王选侍。”
    朱翊钧转头看她。
    “主要是去看看孩子,作为孩子的嫡母,我应该去看看。”
    朱翊钧握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
    东宫偏殿。
    王选侍產后虚弱,靠在床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听见太子妃来了,她挣扎著要下床行礼。太子妃快步上前按住她,说:“別动。我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
    乳母把皇长孙抱过来。王喜姐接过去,低头看了许久。孩子睡著了,小嘴微微翕动,像是在做梦。他的眉眼確实像太子殿下,眉毛淡淡的,鼻樑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轮廓。
    她把孩子还给乳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床头。锦盒不大,红绸面,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这是我出阁时母亲给我的长命锁。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陪了我这么多年。给孩子的满月礼。”
    王选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娘娘。”
    当晚,东宫正殿。
    晚膳摆上了桌。有一盘桂花糕,是东宫厨娘特意做的。太子妃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嚼了。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朱翊钧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忽然说:“殿下,臣妾明天想去给母妃请安。”
    她顿了顿,又说:“臣妾还想继续读书。李太白的诗,臣妾还没读完。”
    朱翊钧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