誑言法师的十三试炼

第61章 葱葱古木岁月悠(6K)


    第61章 葱葱古木岁月悠(6k)
    海之东有小岛,离群索居。
    岛之东为古树,枝繁叶茂。
    因为树干太粗,树冠太大,便成了许许多多动物的家园。因为树龄太老,老得似乎在岛屿出现前就已存在,便被人们称为神明。
    献上祈祷,祈求平和。赐予恩惠,带来繁荣。於是,小岛繁荣昌盛一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真是的,今年的祭典又那么惨澹!”
    时值盛夏,蝉鸣阵阵。
    第138代神官气呼呼地挥舞著扫帚,动作比起扫落叶更像泼灰。她说话又急又快:“人手也不出,募捐也不参与!连出摊的都不愿意出城,这种空无一物的祭典,谁愿意来啊!”
    小神官有苦衷,她父亲不幸摔断了脊樑,无法走动。她这独女匆忙接手,哪里张罗得起神社的祭典。
    树听了也有点担心:“收入还能支撑家用吗?靠神社不够的话,还是去做些小生意吧?
    ”
    小神官一脸无语:“神明大人————久久木家早从我祖爷爷那一代起就转行做工匠了——
    ”
    “啊,是哦。”
    “不如说神祝才是兼职。这年头哪里还有纯神职人员啊?”
    “忘记了————”
    树想起了123代神官。那一代的神官是个內敛的木木的男人,一点也不擅长说话,所以努力半天也筹不到几个钱来。它看了很有些担心,便建议神官去做个木匠或种地,优先养活家人。
    123代神官大惊失色。
    “神————神祝怎能去从事杂物!这是对您的大不敬!!”
    他惶恐至极,恨不得切腹谢罪。树只好让鸟兽不时帮忙送些蔬果过去,好歹熬过了那些惨澹的冬天。
    才过了15代人,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人类总是变化得这么快,以前毕恭毕敬的神官,现在都敢埋怨神了。
    “我说神明大人啊,再这样下去您就要变成本地的乡土神了。”小神官愁眉苦脸,“您不是很古老的神明吗?在神的家谱上也很靠前的那种。”
    “嗯,算吧?”
    “不能找那些知名的兄弟姐妹帮帮忙吗?他们在京都都有神社哦,我听人说香火可旺了。
    “”
    “不行呢,因为他们都走了。”
    “走了?”
    “去天上了。”
    “您怎么不去呢。”
    树想了想,慢吞吞地笑道:“这个嘛————因为我是树啊。”
    小神官也笑了。树没有腿也没有翅膀。树是飞不起来的。
    虽说如此,但木神其实可以飞。只要有足够的信仰,神就能做到大部分的事情。因此在时代变化之后,神们自己也最快做出决断。
    ,■大人啊,高天原就要关门了!”
    那时,来传信的神使忧愁得都想跳河了。
    “趁现在尚有余力,我求您快些动身吧。等再往后信仰衰弱,您可就走不了了!”
    “你们去吧,我就不走了。”树温吞地说。
    “大人,您何苦呢!!”
    神使真愁得跳河了,树用叶子折了只小船,將它送回大岛上。那时的神官是第78代,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低头垂目,眼中满是欣喜。
    那表情和初代神官很有些相似。
    树的初代神官是个擅长种花的姑娘,因为最懂得打理植物,所以被人们推举来和树交流。她穿著白色的麻布袍子跑来树下,哆哆嗦嗦地说神明大人万恐烦扰,我是今日起侍奉您的凡人!
    树说:“你好,人。”
    初代神官大惊失色,说没想到神明大人態度还挺好。后来想想树应该再表现得有架子一些,这样神官会比较尊敬它,关係也不会变得很好。
    但是树是第一次当神,姑娘也是第一次当神官,大家就这么凑合著先信著了。
    初代神官成长为少女时,树的神社搭建好了。她设计了祭典,带著周围的人来树下唱歌跳舞。这样一来树就有了仪式,仪式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信仰得以持续增长。
    “谢谢你。人。你有名字吗。”
    初代神官羞涩地低头,说自己没有名字。那时名字是很少见的东西,只有最初在世上诞生的事物才有名字。
    树用自己最熟悉的事物给她命名。
    “叫你久久木,好吗?”
    初代神官很欣喜,抱著她的孩子表示谢意。因为名字是能够流传的意义,她有了名字,她的孩子也就有了名。
    久久木的孩子是个壮硕的小伙子,嗓门远比他的母亲要高。正因如此久久木才不放心,她像每个上了岁数的女人一样絮絮叨叨,说那样的声音对神不敬。
    久久木的孙子倒是个机敏的孩子,圆头圆脑。她悄悄和树说,就让孙子当第二代神官吧?
    “为什么要换人?”
    树那时很迷惑。此间交谈才不过寥寥数语,它才方与人熟悉起来。何况久久木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那时的久久木拄著拐杖,她已是个白髮苍苍的老者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树感觉很难过。久久木自己却心满意足,因为她已经活得比自己的丈夫要长,甚至比儿子还更长。与她同一时代的人,早已都逝去了。
    人所认知的时代,不过是神的一瞬间。
    “向我祈祷吧。”树说,“你就能活得更加长久。”
    久久木很讶异,问人还能活得更长吗?
    “人不行。树可以。变成树的话,就能再活许多个百年,也能继续和我说话。”
    可是久久木不想变成树。因为成了树以后,就无法再与人交流,也会逐渐忘记身为人的经歷。而久久木觉得,自己的一生非常圆满,没有必要再拖延下去。
    作为代替,她如此向树祈祷。
    请您照拂这片土地。
    让脆弱的人们,不至於被天威击倒。让小小岛屿上的生命,得以长存久续。
    这是久久木一生中最后的愿望。
    树答应了她。
    “先祖大人的选择很明智啊。”138代神官说。
    “变成树不好吗?”树总有些耿耿於怀。
    “不好————树又没有腿,去不了其他的地方,没有手,学不了其他的本领。”小神官频频点头,“光是在原地站著有什么意思呢,还是当人好。”
    “真不敬。”
    “我错了!不是故意的!”
    “放在以前,你会被周边人训斥的。”
    小神官借坡下驴:“神明大人,以前的时代是什么样子的啊?”
    “有很多很多我这样的神。”树说,“现在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在以前都要靠神的力量。想要雨就要找雨神,想丰收就得找我。和神处好关係,生活就会变得轻鬆。”
    “像海啸、地震这样的事情也是吗?”小神官问。
    “那可就很复杂了。拿地震来说,要在大神的见证下,由土地神、火山神、海神一同开会討论,记录议程的捲轴堆得有我一半那样高。在慎重地商议之后,才会告知土地之下的地龙,藉由它的滚动让地震开始。”
    “为什么神还要做坏事啊?”神官说。
    “嗯,为什么我的叶子会落啊?”树问。
    小神官茫然:“树的叶子就是会落啊————自然而然的。”
    “就像树叶会落下一样,大地也总是需要活动。世界就是如此运转的,神可以干涉运转的过程,但不能违抗世界的走向。”树说,“所以在开完会后,土地神会告知地震將来的消息,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会有神不说吗?”
    “会有,那就是恶神了。被人唾弃也活该。”
    “我懂了。”小神官连连点头,“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实际上,神比人总还是要厉害些的。
    理解將要到来的事件,並提前加以警示。这是岁月带来的智慧。
    而阻拦本应发展的事件,更改板上钉钉的结局,则是神的能力。
    “神明大人,父亲让我向您说声抱歉————”小神官的心情低沉,“他这个月也没法来看您。他的腰伤越来越严重,下不了床————”
    “没关係。”
    树瞧著远方,已有许多叶子发黄,带来一丝秋意。蝉们正在逐渐落下,森林不再吵闹,黄叶深处只偶尔掠过一两声蝉鸣,像是迟暮的悲歌。
    “你父亲最近有咳嗽吗?”
    “啊?有的————”
    树的枝叶微微晃动,没有再说话。
    在森林被秋色浸染时,小神官又来了。她跪在树前,泣不成声。
    “父亲吃不下东西了。他一直在咳,村里的草药也没有用————神明大人,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树晃了晃枝叶,一片绿叶落在女孩手中。
    “让他服下吧。”树告诉她。
    这个秋天,老神官的病奇蹟般痊癒了,就连那顽固的腰伤也治好了。人们都说这是奇蹟。
    到了冬日,老神官更加精神抖擞了,他甚至能走下床铺,带著女孩拜访亲友。整整一个冬季,他每天都独自走到小岛东头,向树行礼、祈祷、献上供品。
    就这样默默来了又去,什么也没有说。
    树也没有多说什么。
    冬去春来。老神官亲手为久久木家播下第一批种子。他在一个安静的傍晚闭上眼睛,溘然长逝。
    死后,他葬在靠近古树的山头。久久木家一代代都葬在这里,那是树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小神官连续许多天都没有做事,只坐在树下看著不远处的山头。树想著她该会很埋怨,说为什么不將她的父亲变成树。
    “神明大人,在以前的时代,人们是如何治癒疾病的?”她问。
    “要向疫病神献上祈祷,或是驱逐带来病的妖怪。神解除力量,妖怪被赶跑,病就会好。”
    “但现在神和妖怪都不在了,也依然有疾病。”她说,“疾病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
    “是这样吧?”
    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小神官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开始带著书来树下,钻研种种疫病的来龙去脉。
    “神明大人能够治好父亲的病,但小岛上人那么多,不可能人人生病都求您帮忙。”她认真地说,“我在想,如果,我能理解疫病神们看到的自然”————掌握治疗疾病的办法。那么疫病神们能做到的事情,我是不是也能做到呢?”
    树对她说。总要试试看才能知道。
    “我会试试看的!”
    树挺后悔说那句话,因为第138代神官成了久久木家有史以来最忙的人。她一面操劳著神社,一面继承父亲的家业,还分心自学医药。她的长辈们在这个岁数都结婚生子了,而她连恋爱都顾不上谈。
    相应的,小神官受到了岛上人们的尊敬一不是因为她是树的神官,而是因为她真学会治病了。人们开始叫她大夫,可她却显得愧疚。
    “神明大人————”
    “你去吧。”树告诉她,“去岛的外面,学一些更有用的本领。你是有腿的人,人不该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
    小神官哭了,擦著眼泪发誓她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再为神明大人主持一场盛大的祭典。她乘船前往大岛,就如当年的使者坐船离去。
    树很高兴。
    而自这一年起,树变得瘦小了些。因为它的信仰更少了,在神官离开以后,就彻底无人在意古树的祭典了。
    许久无人与树说话,让它有些孤独。它愈加理解每一代神官衰老时的表情了,因为人老了就会变得树一样,都需要他人的陪伴。而年轻人往往与年轻人在一起,鲜少与老人同行。
    好在,树懂得打发时间的办法。人类教会了它想像。
    它畅想著,138代神官在出岛后过上了精彩的生活,时而研修医术,时而治病救人。
    那孩子有才能,又不乏毅力,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或许会有病人爱慕她的才智,亦或者她会遇到比自己优秀的人。
    她会和另一个年轻的人相爱、相守、诞下子嗣————然后回到小岛,告诉它自己精彩纷呈的经歷,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把许多年攒下来的话一口气说完————
    亦或者,她会就这样在他乡定居。树心想,她会告诉孩子遥远小岛上古树的故事,但她总是很忙,所以没有时间回去。
    这样的想像,让树有点感伤。但它以为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人总要去往不同的地方,不该总站在一棵树下。要说坏处,不过是会有段时间无人与它说话。
    还好动物们记得它,虫类也还记得它。秋天时它们聚在树下,依靠落叶取暖,为树献上单纯的感激。
    那些小虫中有一只陌生的蜘蛛,它个体虽小,却能发出玩世不恭的笑声。
    “瞧瞧你这悽惨的模样。別说古树了,也就算是棵大树吧?”
    “躯壳不重要。”
    “內在也单薄得很。”蜘蛛讥笑著,“有你站在这里护佑,这里的人永远也不会长大。”
    “不是护佑,是守望。”树告诉他,“人类在一点一滴地成长————终有一日,不靠神的力量,人们也能安稳地生活。而我的意义,就是保证他们能存续到那一天的到来。”
    “哦呀哦呀,好心的傢伙。”蜘蛛抬起复眼来,“不过人类的死活与你有何干係?早就不是当年了!”
    蜘蛛走了以后,树感觉到了疲劳。信仰少了,它也不能时时刻刻睁著眼了。它决定学著动物们的样子冬眠,以节约些力量。否则等138代神官回来,她可能会看到一棵瘦小的陌生的树。
    神力总是要省著点用。树想著。万一岛上出了事情,无力的神又能如何守望?
    它总还需要撑得久些,因为它不会无缘无故地休息。岁月早已赋予它未下先知的能力。有事情要来了。可那会是什么?是什么?
    树是在第二个冬日惊醒的,它感到不祥的震动。地底深处正发出声音。
    地龙翻滚的声音。
    怎会如此?神明们的大会还没有开呢,大神的认可也没下来,怎么地龙就动了?都不守规矩了吗?!
    比起震惊,它更先感到愤慨。而后,真的过了好一段时间,树才醒觉过来。
    神们早已走了。
    不再有神会安排地震,也不再有神会告知灾难了。
    但还有它在。好在它留下了。树唤来鸟虫与走兽,將这一消息率先告知它们。动物们仓皇逃窜,依神意而发出示警。
    於是那一天,森林中飞起黑压压的鸟群,狼与野猪冲入村落,昆虫四处爬行。蝉鸣之声日夜不绝,仿若地狱中传出的悲鸣。
    即使再愚蠢的人,也知道將有大事发生。人们急匆匆地集合起来,连夜商议。而不用一天,人们就成群结队地走向岛屿东侧。
    “是神明发怒了!”年长者宣称,“树神大人因我们长久的懈怠而愤怒了,不久后天灾就將到来。势必要加倍供奉神明,才可规避灾难!”
    人们诚惶诚恐,加倍奉上祭祀,祈祷之声颤抖不已。在这大难临头的时候,他们却终於想起神明了。
    在小岛要毁灭的时候,古树又有信仰了。可这还有什么意义?
    走啊。树喊道。別在这里费无用功了,走啊!走啊!!
    然而凡人只是凡人,而树衰弱至极。没有魔力的人,听不见它的声音。人们的祈祷持续了数日,灾厄的徵兆反而愈加强烈了。终於连年长者的子孙都看不过去了,在树下质疑他的父亲。
    “老爹!这不是祈祷能解决的问题,我们现在必须得离开了—
    ”
    年长者呵斥:“岛上总共才几艘船?足够我们一成的人逃走吗?!”
    “这————”
    “为了这十中存一的生路,剩余的九成人会做出什么事情,你考虑过吗?”
    他的儿子哑口无言。年长者长嘆道:“不到穷地陌路,谁会求神拜佛!何况这树神是真正灵验的————我已经给大夫去了信,如此境地,只好求神保佑!”
    树和那年轻人一样无言以对。
    它知晓这决策的正確,人性经不起考验,一成生机会害了十成的人。可岛屿孤立无援,地震到来,又將剥夺几多生机?它是节约了些神力,可那力量够救多少人?
    就连神明也开始祈祷了,向著这片天地,向著远方记掛著的人。
    不要回来。千万別回头。既然已经去了遥远之地,就莫再望向故土。
    可是,不详的预感总是灵验。
    不久之后,新的船只靠岸了。在那一天的早上,就连人们都听见了地底传来的鸣声。
    那时,大地已开始震动。人们献上的供品落下。林中的树木坍塌。鸟兽们均向山下行去,可来人却向山上奔跑。
    那表情与神情,像极了许久以前她的先祖。曾经的姑娘也是这个样子,惶恐不安,又逼迫著自己走上前去。
    “神明大人!您还在吗!神明大人!!!”
    越发近了。能看到她焦灼的脸。罔顾惊恐的人群,跑向远方的大树。
    走的时候还是个带稚气的女孩,如今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了。
    远比她的先祖要漂亮。
    这不是很好吗。
    “神明大人!”
    你有很多话想说吧。
    你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吧。
    学到了小岛上无从接触的知识,认识到了许多的不同的人们。这是原地扎根的树木绝无法获得的体验。
    真是正確的决定。
    倘若那时的她成为了长存的树木,又怎会有如今出色的神官呢。
    树向著人类微笑。
    “神明大人—!!”
    岛屿在轰鸣中开裂,地表变为孤立的碎块,灾难中的人们惊惧地悲鸣。
    然而神官没有摔倒。她脚下的地面依然稳固。
    那个瞬间有茂密的根系破土而出,巩固分崩离析的土地。数以千计的树木同时生长,如同千把长枪直指天空,將地龙绞杀,岛屿固定!
    那是名副其实的神威。
    以人之力绝难企及的,改天换地的奇蹟。
    而岛屿东侧的一角土地,在崩裂声中滑落。
    用尽所有力量,连根系也折断殆尽的古木,隨重力的牵引落向海洋。
    树看著哭泣的女孩。看著女孩身后许许多多的人。看著许久前向它微笑的神官。
    “好好活下去。”它说。
    而后,世界陷入昏暗。
    那是久远得近乎永恆的黑暗。
    记忆在黑暗中流逝,精神在黑暗中模糊。在不知多么久远,多么久远的时光中,仅有微弱的声音重复。
    那是它对人类的承诺要照拂人类。要守护生命。呵护安寧。延续生存。
    帮助他们活下去。更久地,更久地活下去。
    长存久续————
    【长存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