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化外之神
那是迅速而毫无徵兆的变化。
起初仅仅是,指尖上浮现出一点褐色。
如一滴墨珠落入清水。褐色瞬间扩散,將名为“躯体”的水染作自己的顏色。
皮肤硬化,变作粗糙的木壳,指甲陷入壳中,仅留下不规整的木纹。血液成为汁液,血管成为脉络,硬质化的肌肉併入骨骼成为纤维,不再需要的关节成为树瘤——
於是,吕文均的右手变成了树木。
“文——
”
没有痛楚,不如说完全没有感觉,发现异状时的感情,比起恐慌更加接近於惊讶。然而理性在脑中翻腾,常识在心中尖叫,本质的变化引起极度的反胃感,使得他虽然冷静却又想要呕吐。而褐色仍在蔓延,顺著手肘涌上上臂,延伸向肩头“文均同学!”
思维因叫喊声恢復流动,回过神的时候,他正被玲弓扯著向后跑动。右手还维持著拦出的状態,口型还维持著说话时的样子,然而时间已经经过了十数秒。
意识钝化了。肉体变成树木,因此精神上也发生了相应的改变。吕文均努力扯回意识,他发动变身披上自色的劲装,抱起玲弓高高跳起,飞过树梢!
“玲弓,有受到影响吗!”
“只有一点,恐怕我们刚刚踏过边界”了!”玲弓喊道。
玲弓的四根手指也变成了树枝,在掌前直愣愣地竖著。参考两人先前的站位,恐怕这四根手指就是玲弓“越线”的部分。
这或许是某种灵地的规则,亦或者是广范围的诅咒,但无论其正体如何,吕文均都没有深究的心思。因为他的右臂仍然处在木化状態,那股诡异的褐色甚至爬上了白衣,开始向他的肩头渗入。
对方的术式层级太高,这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对手!
“这回真是开眼界了啊,把这玩意写进小作业里哪怕默丁也得给我加分吧!
”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作业吗?!”玲弓喊道。
密林中蝉鸣阵阵,无休止的鸣声似是森林发出的嘲笑。吕文均用尽最大速度逃离,可才跑出区区千米动作就变得僵硬起来。
变作褐色的左腿砸入土中,刺耳的碰撞声惊起一群飞鸟。木化还在持续。左腿也无法行动了。密集的根系自腿中长出,刺入土中。
由人到植物的转变速度太快,用不了多久,吕文均就会变成一棵树!
“玲弓小姐,你要是在意的话就先闭一下眼睛————”
“没关係,用神性试试看吧!”玲弓点头。
吕文均將意识沉下,触及被封入心中的火焰。连敌人的正体都没发现,吸引视线的鬼火恐怕无用。虽然不知晓神性是否有作用,但事已至此有什么手段都得使出来拼一把。
他尚在思考要用神性做什么,却发觉那神性正迫不及待地躁动著,只一触便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衝动。吕文均忽然意识到了危机感的来源。正是因为体內的神性有所反应,他才会有前来调查的衝动。而此刻躁动的神性犹如烈火升腾,它涌向右臂与左腿,將褐色力量视作薪柴燃烧。
神性的反应是如此强烈,以至於溢出了吕文均的体表,化作了一束血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长舌般卷过玲弓的指尖。於是只一瞬之间,两人的木化现象完全消失,僵硬的肢体又重新活动自如。而后血光收束,神性卷回心中,独留下燃烧声在吕文均耳畔迴荡,似是巨物咀嚼的迴响。
“起效了————”玲弓喃喃。
吕文均感觉心里沉沉的,似是酒饱饭足的胀感。他的神性居然变强了,像是將引发木化的力量吞噬后壮大了己身。
但此刻来不及深究,他抓著玲弓转身:“趁现在快“,蝉鸣骤然炸起,响彻深林!
那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急促的共鸣。一声快过一声,一响急过一响,仿佛千张古箏齐声弹奏,乐师们不惜令指节崩溃也要弹出十面埋伏的肃杀之意。那乐师是无处不在的蝉,是林间的走兽,是叶上的飞鸟,数不尽的微小声息匯聚为宏大至极的合唱,每一位乐师都全情投入,曲声何止呕心沥血,简直是倾注生命!
声息杂而不乱,犹如雨滴匯入河流。眾多微小的噪声匯聚为同一首乐曲,曲中凸显出唯一的声音。
【长久】
支配者说。
【长久】
对著那两个渺小的生灵。
他们侵入了神域,他们触犯了禁忌,他们冒犯了威严。因此必须传达意志,为了给予正確的定义。为了告知“我”的存在。
【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长存久续】
森林开始活动。在乐声的指引下,在言灵的號令下。树木如人般弯曲,显出立於叶片之上的鸟兽,老树的根系自土地中拔出,隨乐声增殖化作千条触鬚。那触手般的长须在暗中蔓延,堵死前路,又有数不清的眼眸自暗中睁开,向侵入者投以冰冷的目光。
那是形如菇类的矮小人形,是身生绿叶的野蛮者,是具兽身而生人面的混血类,与当代社会绝缘的古老者们静默以对,如同等待狩猎开始的兽群。
“你说我们现在开始写遗书还来得及吗?”吕文均小声说。
玲弓也小声:“我的第一句打算写很抱歉害吕文均同学和我一起遇难”——
“”
“要不商量下怎么体面投降吧?说不定这位大人看我们面善就收为座下童男童女,也算得了大造化。”
“我好佩服你的乐观主义精神!”
吕文均沉下膝盖蓄力,同时高举双手,向一眾妖魔鬼怪吶喊道:“我皈依!
我奉献!怎么投降都可以谈,请大人务必饶我一命!!”
“真的投降啊?!”
上百道古树根系瞬间扬起,向他直劈而下!
吕文均心中一沉,他有提前蓄力以做防备,却未料到对方竟如此果决。根系的攻击密集至极,別说带著玲弓一起,即使他独身在此也毫无逃窜的空隙。
他蹬地跃起,准备做最后一搏。此时破空之声炸响,撕裂万千蝉鸣!
响彻森林的合唱被击溃了,因为一条自暗中抽来的长鞭。那鞭头向古树根系狠辣地一甩,爆炸般的巨响中含著阴冷的嘶鸣。
那竟然是一条蛇鞭。上百条响尾蛇首尾相连,缠绕成这条绝无仅有的长鞭。
千条根须在这一抽之下尽数断绝,蛇鞭环在两人周边,昂首怒目,仿佛蛇王巡弋自己的领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望著蛇鞭捲来的方向。
暗中燃起一点光火,火光带出飘扬的烟。
“好热,好热。”兔子说,“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对面先乱搞的不是吗?”牛仔说,“那我们也不用讲什么礼貌。”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被火光勾了出来,布雷尔兔仍是一脸贱兮兮的笑,比尔漫不经心地张望著,一手夹著刚点著的烟。
那条蛇鞭转头爬来,缩为一条不起眼的套索掛在他的腰带上。比尔站到两人前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抽著烟。
他抽菸的方式很特別,起初让烟慢慢烧著,然后忽然深吸,使得香菸剧烈燃烧,形成一道长长的菸灰。菸灰一截截掉到比尔的脚下,他缓慢地呼出烟气,那些深沉的烟在夜中蔓延,仿佛繚绕的雾。
烟雾飘过林间,飘过根系,飘过异类们的口鼻。上百双眼睛望著佩克斯·比尔,佩克斯·比尔踩著菸灰。
“大秘境是个宽容的地方。”他说,“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何方,只要你愿意遵守规矩,这里就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男人望向森林深处,眼中透出冰冷如钢铁的杀机。
“但如果你企图伤害学生,我们就必將与你为敌。”
对峙持续了数秒,或许数十秒。而后蝉鸣逐渐平復,异类们悄然退去。
比尔转身,向两人打了个响指。那股令人胆颤的杀气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不正经的新人教师。
“该回去睡觉了,伙计们。”
吕文均与玲弓简直热泪盈眶,齐齐欢呼:“比尔!”“比尔老师!!”
布雷尔兔不满道:“我呢!我呢?!”
“你除了张嘴啥也没干————”
“没良心的小子,报信的可是我!”
布雷尔兔踢向吕文均的小腿,比尔笑道:“要谢就谢老爹吧,要不是它与兔子说了一声,你们现在已经是树了。”
林间巨影晃动,大莱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比尔身后,昂起那张角的大头。吕文均双手合十,连连拜道:“谢莱西老爹显灵,您才是正儿八经的森林守护神呀!”
“嗷啊!”
大莱西叫了一声回应,而后转身走入林中。比尔又点了根烟当做照明,领著两人向森林外走去。
他们反反覆覆地谢了几句,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於是回程时一路沉默。直到走上外围的道路,比尔才开口。
“知道怕了,小天才们?”
“怂了。”吕文均訕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玩意我是真打不过。”
“如果您没赶到的话————我们,会怎么样?”玲弓问。
“当然,你们死不了。这里是特里斯塔的大秘境,规则註定无人能真正杀死他的学生。”布雷尔兔怪笑道,“但也仅仅是死不了,它会把你们变成树。你们能体会到那种游离的僵硬感,从脚跟一路上到头顶。然后你们待在土坑里,沐浴阳光,呼吸空气,你们或许会在心里拼命尖叫,但声音如何也传不出去一因为你们是树,树可没有嘴!”
它笑得更大声了,似乎很自满於这个烂笑话。比尔接话道:“然后凌晨时,或者明早,某位发现异常的老师会帮你们解咒。你们的肢体大抵健全,但心灵可能不会那么健康。因为一个夜晚足够留下终身难忘的恐惧。”
吕文均他想像著比尔没有赶到的发展,想像著自己成为一棵树,在黑暗的树林中独自站立,他的吶喊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迴荡,他会非常害怕,因为他不知道多久以后才有人发现这棵树的异常————
“天啊。”他打了个寒颤,“比尔,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你们在大三才会正式接触的概念。”比尔说,“它是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打交道的东西。而且我的確希望你们远离。坦白说我不希望你再问下去,过早知道这些概念不是好事。”
“比尔老师,文均同学差点变成木头了。”玲弓坚持道,“他————至少有知情的权利吧?”
比尔靠在一棵大树上,指尖弹著菸灰。
“总是这么不听劝。”他咕噥道,“好吧,你们知道“化外”这个词吗?”
“额————在我们那边指没有文明的地方。”吕文均不明所以。
古国人认为,人类有別於野兽之关键,便在於文明。政令、教育、贸易等社会活动,使得人类打下构筑出互惠共生的社会之基础。將文明普及给野蛮同胞的过程,便是所谓的“开化”。
而文明不存之地,教化未施之处,即为无法交流的“化外”之地。
“那么什么是文明的反面?”比尔说,“暴力?异教?愚昧?异文化?”
“我想是————无法交流吧。”玲弓小声说,“即使语言、种族、阵营不同,人与人之间也是可以交流的。可以交流,就能协商和沟通。但如果连交流本身都做不到,就没有融入文明的办法了。”
“说得很对,关键在於交流。”比尔点头,“金钱和武器同样是交流的手段,战爭也可称为政治的延伸,可以交流就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就存在共存的可能。这一逻辑適用於人与妖怪,也適用於自然。而与自然交流的关键,就是神”。”
“神会接受祭祀,接受信仰。对虔诚者赠与恩惠,对不敬者施加严惩,这是因为神具有人格。”
“若与风雨之神打好关係,那么暴雨来临前就会得到徵兆,若与大地之神多加沟通,地震前人们也能得到逃生的机会。人与神的交流使得自然成为了可被理解的事物,生命得以在自然中存续。”
那么。
比尔开口。”
一如果有神明丟失了自己的人格,那它还能够被理解吗?”
“这————”
当然做不到。
人可以和云沟通吗?和大气?和火焰?
没有人格,就没有性格、也没有好恶。如此一来神就仅仅是具备形体的自然,拥有力量的野兽。
犹如骤然来袭的暴雨、持久存在的乾旱、燃烧森林的烈火。
即使献上供品与祈祷也不会停止,即使淒声祈求也不会停歇。因为那是无法交流、无法理解,与人的行动毫无关联的“现象”。
这才是文明不及之处。
“这世上,存在著失去人格的神。”
“智慧无存,人格丧失,然而权能与力量倖存,聚集在残破的身躯中。它们在执念的驱使下徘徊,成为以一己之力蹂躪世界的天灾。”
“那就是你们亲眼目睹的现象。它是信仰的末路、恐惧的终焉。”
“它是化外之神”。
这个瞬间,吕文均心中响起悽厉的警笛声。
那不是比喻,而是真切存在的声音。某个机制察觉到了异常,故而跨越遥远的距离降下示警。越发急切的告警声收束,转化为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先知希恩的声音。
(特工维舍斯,这是来自王的紧急联络。)
(已確认神眠火山第2658號封印破碎,侦测到全新的化外之神甦醒。)
(根据占卜结果,这次甦醒的是极为古老的自然神。)
她的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强硬。那是传达命令的果决。
(为了保障学院师生,以及周围秘境的安全,现向你下达紧急任务。)
(自今日算起的14天內,如果特里斯塔学院未能给出稳妥的解决方案,就由你来討伐化外之神!)
吕文均呆滯地站在风中,感觉大脑像是木化了般一片空白。
我打化外之神?
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