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抱著那个布包回到早点铺子前头,老板娘正在收拾碗筷,看她一个人回来,问了一句还吃不吃了,她摇摇头,脚步没停。
秦淮茹低著头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站在街边,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布包。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拉开拉链,伸进手去摸。
里头是一件棉袄,一条裤子,一双布鞋。
她把那件棉袄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是旧的,领口磨毛了边,可洗得乾乾净净。
秦淮茹把棉袄塞回去,拉好拉链,抱著布包站在那儿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不对劲——何大清见个朋友,带衣物干什么?
又不是出门。
秦淮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跑路 这两个字像两把锥子,扎进她脑子里。
秦淮茹想起何大清躲在巷子里不肯让她跟著的样子,想起他把布包塞给她时那种急切的表情,想起他说“你帮我看著点”时那个躲闪的眼神。
她上当了,被当猴耍了。
秦淮茹转过身朝那条巷子跑去,巷子很深,她跑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像灌了铅,可不敢停。
到了巷子另一头,没有何大清的影子,她站在街边踮起脚尖往远处看,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秦淮茹在那条街上站了一个多钟头,脚底板磨出了泡,腿也肿了。
她像个电线桿子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没有人走过来问她等谁,没有人关心。
秦淮茹在这座城市里待了大半辈子,可这座城市不认识她。
何大清也不会回来了。
秦淮茹终於认清了这一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要回那个宾馆——那个外宾住的地方。
到了宾馆门口,秦淮茹停下来喘了口气,拢了拢头髮,把那件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上的冻疮。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玻璃门擦得鋥亮,照出她那张苍老的脸。
门童换了个人,年轻的,站得笔直,看见她朝这边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拦住了她。
“同志,我找人。”
秦淮茹挤出笑来。
门童看了看她那张脸,那件破棉袄,那双粗糙的手。
“找谁?”
秦淮茹说:“找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著蓝布褂子,今天早上来过。”
门童摇摇头:“没这个人。”
秦淮茹急了:“有的,早上来过,我亲眼看见的,我跟著他来的。你们的人把他带上楼的,我在门口等著,等了好久。”
门童皱了皱眉:“今早上是有个老先生来过,可他已经走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疏远,是警惕。
秦淮茹听出来了,赶紧说:“我不是找他,我是找他找的那个人,跟他见面的那个人,住在你们这儿的。”
门童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
秦淮茹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掛不住了,嘴张著,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童没再理她回到岗位上站好。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台阶底下,风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秦淮茹不走,站在那儿等著,等那个门童换班,等下一个门童,等那个帮何大清的人再出来。
可她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去,回去也是饿肚子也是看贾张氏那张臭脸也是听傻柱那一声接一声的嘆气。
她寧愿在这冷风里站著,站到死。
何大清在车站买了几个烧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贴著胸口,热乎乎的,烫得他心口发疼。
又去买了一张车票,从售票窗口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把票拿在手心里挤进候车室,人很多,摩肩接踵的,吵吵嚷嚷的,他找了个角落站著,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缩著脖子,闭著眼等著。
不知道等了多久,广播响了,检票了。
何大清跟著人流往前挪,一步一步的,慢得像蜗牛。
检票员是个年轻姑娘,穿著制服,戴著大檐帽,接过他的票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票撕了一个角递还给他。
何大清接过票跟著人流继续往前挪。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怀里那几个烧饼掏出来放在小桌上,又把车票拿出来看了看,確认没坐错车,才把票揣进兜里。
火车还没开,他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扛著大包小包的,抱著孩子的,拎著公文包的,什么样都有。
有的人脸上带著笑,有的人眉头紧锁,有的人面无表情,何大清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抬手摸了摸,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张假脸。
旁边座位来了人,一个中年妇女,带著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著两个小辫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中年妇女让她坐下,她不听,还趴在窗户上看。
何大清看著她,忽然想起何雨水小时候也这样,扎著两个小辫子,趴在他腿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何大清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汽笛响了,火车动了。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退得很慢,像是在不舍,又像是在赶他走。
何大清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渐渐远去的房子、那些人、那些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看不到了,房子也看不到了。
何大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再见了,傻柱。
再见了,四九城。
何大清睁开眼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很厚,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他不知道何雨水嫁的那个地方天是不是也这么灰,不知道她会不会收留他,不知道他还能活几年。
何大清只知道他不想再回去了。
那个破屋,那碗玉米糊,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那永无止境的飢饿和绝望,他受够了。
何大清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硬邦邦的还在,许富贵给的那笔钱,够他活几年了。
有了这笔钱,他不用看何雨水的脸色,不用拖累她。
何大清闭上眼,那些年的恩恩怨怨,那些是是非非,都跟他没关係了。
他只是一个快要死的糟老头子,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不连累任何人。
火车继续往前开,咣当咣当的响声像一首催眠曲催著他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