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碟子上没再动。
红烧肉的油凝了一层白,鱼也凉了,汤上浮著一层薄薄的膜。
何大清看著那些菜,肚子又咕嚕叫了一声,可他没有胃口了。
许富贵坐在对面,端著茶杯,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著,看著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沫子。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包间里很安静。
“老许。”
何大清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顿了顿,低著头不敢看许富贵的眼睛,“柱子出来了,没活干,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找个活?什么都行,搬砖、扛货、扫大街,他不挑。”
许富贵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著何大清那张苍老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著,不是硬,是软,软得发酸。
许富贵想起当年在九十五號大院,何大清还没跑的时候,两人还在一个院子里住过几年。
那时候何大清年轻,在轧钢厂食堂掌勺,手艺好,谁家办个红白喜事都请他。
他站在灶台前头,繫著白围裙,顛著大铁锅,火苗躥得老高,气派得很。
一晃几十年,现在成了这样子了。
许富贵嘆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何大清。
何大清接过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许富贵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裊裊散开。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烟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何,咱们是老相识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瞒你,我给你一笔钱,你去投奔你女儿,远远地离开傻柱和贾家。”
何大清愣住了,手指间的烟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碟子边上。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许富贵看著他那个表情,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掐了烟,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老何,你们会落到这一步,不是运气不好。”
许富贵看著何大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大茂做的。”
何大清的脸白了。
他那张本来就没血色的脸,这下子白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富贵继续说:“那些年你不在九十五號大院,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傻柱在,他是怎么对钟建华的,他自己心里清楚。贾家是怎么对钟建华的,秦淮茹自己心里也清楚。”
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钟建华救了许大茂一条命,没有钟建华,许大茂早就死在港岛街头了,他对我们许家有再造之恩。”
何大清的手开始抖了,他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底下,可抖得太厉害,连桌子都跟著微微颤动。
“实话告诉你。”
许富贵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何大清耳朵里,“你再待在这里,你的日子不会好过,傻柱这个儿子,你就当没有了吧。不要试图带他跑,你们无处可跑,也跑不掉。”
何大清的眼泪下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眼泪止不住,又流下来。
他想起傻柱小时候的样子,五六岁,扎著朝天辫,那时候他还在轧钢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傻柱就扑过来,他搂著傻柱在院子里转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何大清想不起来了。
“我能帮你的,只有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四九城。”
许富贵说,“你去投奔何雨水。”
何大清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著:“老许,我求求你,柱子他……他不知道那些事,他是被易中海指使的,他……”
许富贵摆摆手,打断他:“老何,那些话你不用跟我说,我不是法官,我也不是公安,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懺悔。”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个地址。
写完,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何大清面前。
“这是我在四九城的地址,你想好了,来找我。”
何大清看著那张名片,上头印著许富贵的名字,还有一个电话號码。
名片背面那个地址写得很潦草,可他认得那几个字。
他伸出手,想拿那张名片,手抖得太厉害,拿了几次都没拿起来。
许富贵看著他那只抖得厉害的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拿起名片,塞进何大清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老何,保重。”
说完,他拿起大衣,出了包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何大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菜彻底凉了,红烧肉的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油脂,鱼汤也冻住了,像一碗浑浊的胶水。
包间里很安静,何大清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推门进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嚇了一跳。
“先生,您没事吧?”
何大清摇摇头,让服务员把剩下的馒头和菜打包后,才拎著慢慢往外走。
何大清站在饭店门口,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那张名片还在,硬硬的,硌著手指。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呵了口气。
天冷,风大,吹得他浑身发抖,然后慢慢往家走,走得比来时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腿上像灌了铅。
脑子里全是许富贵的那些话,是许大茂做的。
他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傻柱蹲在门口,手里拿著根烟没点。
何大清站在巷子口,看著傻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只知道现在不想回去。
那些话在心里头翻腾,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烫得他心口疼。
何大清沿著街走了很久,走到腿软,走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