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上步那块地，阿杰带著田中看了几回。
头一回是春天，地里还长著庄稼，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麦浪滚滚。
田中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闻了闻，说这块地不错，土质硬，打地基省事。
阿杰站在旁边，看著那些庄稼，心里头有点不忍。
这块地以前是农民的田，现在要盖工厂了。
李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著规划图，指著上头那些方格说，这一片以后都是工业区，你们冠东是第一家。
第二回，庄稼已经收了，地空著，黄土裸露，太阳一晒，热浪蒸腾。
阿杰戴著安全帽，额头上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正在打地基，打桩机轰隆隆响著，一下一下砸进土里，震得地面都在抖。
田中戴著安全帽，站在基坑边上，拿著图纸跟工头比划著名，工头是本地人，说话带著浓重的口音，田中听不懂，阿杰在旁边翻译，两人连说带比划，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把地基的深度定下来。
第三回，厂房已经盖了一层。
红砖墙砌到一人多高，钢筋从墙头伸出来，像一片铁做的森林。
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有的砌墙，有的绑钢筋，有的搅拌水泥，忙得热火朝天。
施工队是深圳本地的一家建筑公司，老板姓刘，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
他站在阿杰旁边，指著那栋正在盖的厂房，声音很大：“阿杰老板，你放心，这栋楼，年底肯定封顶，明年开春，你们就能搬进来生產。”
阿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刘老板一根。
刘老板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抽，说干活的时候不抽，怕出事。
电子厂还没盖好，招工的事就得提前准备了。
阿杰在深圳报纸上登了招聘gg，又让李主任帮忙联繫了几个县的劳动局。
头一批招了三百个女工，都是从附近农村来的，年纪小的十七八岁，年纪大的三十出头。
她们从来没进过工厂，有的连螺丝刀都没摸过。
阿杰让田中负责培训，田中从港岛带了几个技术员过来，手把手教她们焊接、组装、调试。
培训车间是临时租的，在罗湖一栋旧楼里。
条件简陋，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冬天冷得手都伸不直。
可那些女工不怕冷，坐在工作檯前，拿著电烙铁，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地练。
田中在车间里走来走去，看她们焊接的动作，谁焊得不好，他就停下来，拿过电烙铁亲自示范。
他不懂中文，可他懂技术。
技术这个东西，不需要语言。
许大茂从广州打电话来，问阿杰深圳的厂什么时候能开工。
阿杰说快了，明年开春。
许大茂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等你的厂开工了，我去剪彩。
阿杰说行，你来。
大东的船队跑內地跑得更勤了。
除了运化肥、钢材、药品，开始运电子厂的设备。
那些设备从日本运到港岛，再从港岛转运到深圳。
大东亲自押船，站在船头，看著那些货柜一箱一箱吊上船。
设备到了深圳码头，阿杰带著人卸货，用卡车一车一车拉到上步的工地。
设备很重，卡车陷在泥地里，轮子打滑，工人们推著车屁股，喊著號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阿杰站在路边，看著那些卡车，看著那些工人，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一九八零年春天，深圳电子厂终於开工了。
开工那天，天还没亮阿杰就到了工厂。
他站在厂房门口，看著那块“冠东电子深圳分厂”的招牌，看了很久。
招牌是新的，白底黑字，边角还没磨圆。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手指触到冰凉的铁皮。
工人们陆续来了，穿著崭新的工装，排著队走进车间。
她们的脸上带著紧张，也带著兴奋。
田中站在流水线前头，手里拿著一个话筒，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开工！”
流水线动了，传送带缓缓向前，女工们拿起零件，开始组装。
阿杰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那些忙碌的女工，看著那些转动的流水线，看著那些从传送带上流下来的產品，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累，都值了。
许大茂从广州赶来剪彩，穿著一身红西装，大金炼子晃荡。
他站在工厂门口，接过剪刀，咔嚓一声，红绸带断了，掌声响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阿杰笑著说：“阿杰，恭喜恭喜。”
阿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帅茂哥，谢谢。”
许大茂在工厂里转了一圈，看著那些崭新的设备，看著那些忙碌的女工，看著那些正在组装的產品，忽然对阿杰说：“阿杰，你这里比我在广州的厂还大。”
阿杰笑了：“大有什么用？得赚钱才行。”
许大茂拍了拍他肩膀：“放心，肯定赚。”
晚上，阿杰在深圳的酒店请许大茂吃饭。
酒店不大，在罗湖，是刚开的，装修简单。
阿杰点了几个菜，开了瓶酒，两人喝著聊著。
许大茂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
他说广州的皮具厂生意好，订单排到了明年。
他说深圳这地方以后肯定大发展，你现在进来，是时候。
他说华哥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错。
阿杰听著，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阿杰站在酒店门口，看著许大茂的车消失在街角，转过身上了车往工厂开。
他想去看看夜班的情况。
到了工厂，车间里灯光明亮，女工们在流水线上忙碌。
田中站在车间中间，拿著对讲机，指挥著生產。
他看见阿杰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阿杰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出车间，上了车，往宿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