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发声器官要比人类复杂的多。
他们同时拥有爬行类的喉部与鸟类的鸣管,可以发出从地震般的低吼到笛声般尖啸的全频段声音。
茜低垂著她弧度优雅的脖颈,带著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与专注。
那些细密的深红鳞片沿著肌肉的纹路依次翘起又平復,她並未发出龙类惯常的低吼或咆哮,而是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喉音震动,配合著修长脖颈与胸膛的微妙起伏,那里是龙类共鸣腔体最强劲的位置,有点像长號或大號的號管。
很少有龙会醉心於音律,但其实这些大傢伙们有著跟精灵以及妖精们相媲美的天赋。只是大多数龙更倾向於將精力用於积聚財宝或钻研毁灭性的魔法上。
红龙尤甚如此。憎恨与愤怒就已经填满了他们的胸腔,哪里还有空间容纳的下这些音符?
但或许是这场烤肉大会的確取悦到了他这个妹妹的胃,这才让对方的心情好到甚至想要唱歌。
茜颈侧那些排列的鳞片微微竖起又落下,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好听吗?”
诺亚点了点头,和自己的妹妹一样,以猫的姿態將后肢摺叠在身下,尾巴环绕在身边。
他这个妹妹的嗓音即便是放在以魅惑与美妙歌喉闻名的绿龙一族里,也堪称极致了。
那是一种能缠绕灵魂、唤起最深层欲望的声音,能让听者在不自觉中放下戒备,暴露出內心最隱秘的渴望。
明明就是夸讚,但茜还是给了他一个白眼。
那个表情在人类脸上也许只是普通的嫌弃,但在龙类身上,她吻部的鳞片微微皱起,嘴角上扬时露出半排细密的锯齿獠牙,喉咙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於蛇嘶的气音。
“哼,又不是给你唱的,你得意什么。”
诺亚有点无语,那你干嘛要问我。
女人啊,看来母龙也是一样,真是心海底针。
“怎么想起去学这些东西的?”
诺亚换了个话题。
“一直都……也不算会。”
茜把视线移开,“就是偶尔哼哼。”
“我看可不像。”
诺亚眯起眼睛,他眼眶周围的鳞片向內收缩,使得那双竖瞳更加突出,更加尖锐。
“那条黑龙明显就是被你影响到了。”
明知故问。
这也是因为茜最近对他的试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是一点小技巧罢了。”
茜还是含糊著想要糊弄过去。
茜仍旧以为自己的哥哥不知道“支配”的具体情况,虽然她一直都在怀疑对方同样有类似的能力。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诺亚的成长速度。
诺亚当然不会追问下去,他原本的目的就只是在为了表达自己的“疑惑”而提问。
“我说,你的这个『小技巧』有名字吗?”
他换了一个问题,诺亚只是知道“支配”的一些效果,但並不知道具体的名称。
“名字?”
茜抬起头,那条细长的、分叉的舌头在吻部边缘轻轻掠过,“什么名字?”
“呃,”
诺亚突然觉得有点尷尬,“既然是绝招,难道不应该都有对应的称呼吗?”
面对著茜的注视,诺亚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有点像是个白痴。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自己这个妹妹面前的时候,一些其他的本性就会格外的突出起来,然后压过那些冰冷,恐怖的思绪。
“我说,”
茜微微皱起眉侧的细鳞,那些比火焰更鲜艷的鳞片在她眼尾轻轻聚拢,“干嘛要那么麻烦。”
“这你就不懂了。”
诺亚的翼展微微张开又收拢,感觉自己吐槽的灵魂又回来的他有点兴奋,“要是没有名字,战斗力可是会直接下降一半啊。”
“.......”
茜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哥哥又是哪里学来的歪理,但她还是配合著回答了。
“没有。”
“汝等皆寂之声。”
诺亚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个名字怎么样?”
“你——”
茜的下顎微微挫动,像是在努力压抑著某种快要爆发出来的情绪。
几秒后,那个情绪爆发了。
那笑声刺耳,尖锐,带著明显的颤抖,夹杂著爬行动物特有的嘶嘶吐舌音。
她的身体隨著笑声微微颤抖,脖颈处的鳞片一片片竖起又平復,像是在经歷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哈哈哈,你——”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起名字一直都这么、这么.......”
诺亚有些恼羞成怒。他的棘刺竖了起来,那排从脖颈延伸到脊背的锋利骨板在肌肉的驱动下张开,像是一面警告的旗帜。
“你觉得很好笑吗?”
“没问题。”
茜终於止住笑,但她的声音里还带著明显的笑意。她伸出分叉的舌头,舔了舔自己吻部边缘的鳞片,那个动作让她看上去既像在安抚,又像在挑衅。
“没问题,这名字很棒。”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兴奋了起来,因为她又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哥哥不同的一面。
有点中二。
但却会更让她想尝尝对方的味道了。
诺亚冷哼了一声,將棘刺缓缓收回。
“但我本来以为你会更在意这个的。”
茜一边说一边將自己的尾巴捲曲起来。
诺亚看著那柄匕首,看著它在茜的尾巴上灵活地转动,像一条银色的蛇。
“事实上,我的確有点疑惑,你最后的那一下。”
“很惊讶,对吗?”
茜吐了吐分叉的身舌头,得意,挑衅,还有一点狡黠。
“你是不是以为我平常只是在隨便看看,逗你玩的,对吗?”
茜让“噬心者”在尾巴上转动起来。那精致的刀身划出一个个闪亮的圆环,在她的操控下简直灵活得不可思议,从尾尖滑到中段,又滑回来,然后拋到空中。
“噬心者”在空中翻转著,像一颗坠落的星星。它升到最高点,停了一瞬,开始下落。就在它快要落回主人的尾巴上时,茜的尾巴突然甩开,让那匕首直直地落向地面。
然后,在最后一刻,她的尾巴又卷回来,稳稳地接住了它。
下一秒,那匕首又开始转动起来,甚至转得比刚才更快、更花哨。
诺亚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的尾巴和爪子才能够做出这么灵活的动作,因为那是他为此练习过很多次的事情。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关於那本书上的“招式”,原来茜真的在认真看,而且肯定费了很多精力去练习这些技巧。
“所以,你一直在模仿我?”
诺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某种介于欣慰和警惕之间的东西。
“看样子,我应该算是你的老师,下次你要不然就直接跟著我一起练习算了。”
他略带讥讽地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茜眯起了眼睛。
“好啊。”
诺亚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同时涌了上来。
不知是欣慰还是诧异。
她和自己是相似的,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诺亚知道自己要小心了。
这个看起来总是懒洋洋、总是嘲讽、总是用那种刻薄的幽默感刺痛別人的緋红色小龙,其实比他想像的要更加致命。